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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3/. “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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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餐厅门口时,贺京卓已经带着念之等在廊檐下了。小男孩手里抱着一只恐龙玩偶,另一只手被妈妈牵着,远远看到连珹从车上下来就脆生生地喊了声“珹珹阿姨”。
连珹弯腰接住朝她跑过来的小身影,把那只Jellycat的兔子递给他,笑着问他喜欢吗。念之用力点头,举着兔子给妈妈看:“妈妈你看,阿姨给我的小兔子!”
贺京卓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亚麻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温婉而舒展。她先朝连珹笑了笑,目光在连珹身上这条雾蓝色针织裙上停了一瞬——很适合她,把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衬得格外清亮。然后她抬起眼,大大方方地看向席镜生。
“席总,久仰。”贺京卓伸出手。上次在连家席镜生没有和她正式见过面,但她在人群里看到这个男人站在连珹身后,把所有投向他太太的打量和试探都挡在了一步之外。
席镜生握住她的手,力道恰到好处,语气随意而客气:“京卓姐,不用这么客气,叫席总生分了。跟着珹珹叫就行。您是连玦的朋友,也是珹珹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弯,补了句,“自然,也是我二哥的朋友。”
贺京卓收回手时眼底有一丝微妙的意外,随即化作了然的微笑。她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这男人在做身份定位。他在把自己的身份接到连珹和她的关系上,而不是反过来。姿态放得很低,但一句“二哥”就找回了主场。
“你这张嘴啊,” 贺京卓笑着,弯腰将抱着兔子不撒手的念之抱起来,对连珹促狭地眨了眨眼,“可比某些人强多了。珹珹,你挑老公的眼光,是这个。” 她空着的手,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席镜生站在连珹身侧,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正要开口告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而平稳的声音:“我怎么了?”
连玦从餐厅里推门出来,白衬衫黑西裤,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目光在贺京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席镜生那只还搭在连珹腰侧的手上,最后看向席镜生本人,语气淡而随意:“来了就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他微微偏了下头,“都订好位了,四个人,加你一个,不嫌多。”
顿了顿,连珹抬眼,语气轻松,“顺便,你不是说下次换抹茶味?”
席镜生垂下眼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被他这句“抹茶味”给逗到了。他偏头看向连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询问和尊重,低声问她,“珹珹,那我留下?”
连珹看了连玦一眼,贺京卓抱着念之,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显然乐见其成。她于是轻轻点了下头,对席镜生说:“你坐下吧,别让京卓姐和念之等着。”
席镜生看了连珹一眼,又看了连玦一眼,点了下头,勾起一抹笑:“那就打扰了。”
几个人进了餐厅落座。长方桌,连玦和贺京卓坐一侧,连珹和席镜生坐另一侧,念之坐在妈妈旁边的高脚椅上,正专心致志地拆连珹送他的那只Jellycat兔子。
几个人进了餐厅落座。四方桌,连珹和席镜生坐一侧,贺京卓和念之坐对面,连玦坐在贺京卓旁边靠走道的位置。
席镜生先替连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落座,然后很自然地将菜单先递给了贺京卓。贺京卓推辞,他语气温和却坚持:“京卓姐,你和念之是客,你点。念之喜欢吃什么?这边有儿童餐吗?”
“念之喜欢吃虾。” 贺京卓翻开菜单,指尖点过几样,“虾饺、凤爪,还有这个流沙包。小孩子口味,你别嫌弃。”
“虾饺,流沙包,蒸排骨,”席镜生跟服务员报了菜名,又翻了一页,看到甜品栏,“再加一份杨枝甘露。念之,杨枝甘露吃过吗?”
念之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诚实摇头。
“是一种甜甜的糖水,有芒果和西柚。”贺京卓低头给念之解释。
念之似懂非懂,又问:“那席叔叔吃过吗?”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闻言笑了笑:“吃过,但没这家做得正宗。上次在新加坡吃的,椰浆放太多,把芒果的酸甜味都盖住了,不好。”
连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在新加坡吃的杨枝甘露?”
“上回去找唐川,他带我吃了三天新加坡菜。唯一能记住的就是这个。别的都太甜。”他把她的茶杯拿过来,先给她斟了一杯普洱,再把杯子重新放回她手边。
连玦看着他给自己妹妹倒茶的手势,目光在他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婚戒上停了一瞬。
贺京卓看在眼里,低头笑了笑,把话头接过来:“新加坡那地方就是太甜。以前连玦在新加坡的时候,我给他寄过国内的盐津话梅,他说那边买不到正宗又不太甜的。”
“那话梅太咸了。” 连玦放下茶杯,淡声道。
“咸才好,” 贺京卓侧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又不爱吃甜的。”
“我什么时候不爱吃甜的。”连玦反问她,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桌上其他两个人都听出了一种异样的默契。
“你小时候就不爱吃。” 贺京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笃定,“连珹过生日切蛋糕,你每次都只吃上面那块巧克力牌,底下的蛋糕体,全推给她。”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连珹一眼,像是在求证。
连玦没有否认,只是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念之正试图用兔子长长的耳朵去戳他手臂的玩闹上。
等餐的间隙,连珹从纸袋里拿出那个精致的丝巾盒,递给贺京卓:“京卓姐,上次在连家也没能好好说几句话。这个是我逛街时看到的,觉得颜色很适合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贺京卓拆开看到那条浅粉和珍珠灰双面印花的丝巾,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笑了:“很好看。珹珹,你有心了。”她把手轻轻搭在连珹手背上,“上次在连家就想说——你变了很多,但一开口还是以前那个小兔子。连玦,你说是不是。”
连玦正把念之那只快要掉下桌的恐龙玩偶捞回来,闻言抬起头,目光在连珹脸上停了一瞬。那张沉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说的话却不像他惯常的风格:“没变。早上打电话叫我‘玦哥哥’的时候,语气跟十二岁那年蹲在门口等我回家,一模一样。”
连珹的耳尖“唰”地红了,在桌下,借着桌布的遮掩,轻轻踢了二哥的小腿一下。
席镜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没说话,只是将服务员刚端上来的虾饺往念之面前推了推。
念之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想舀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试了几次,虾饺太滑,总是掉回笼屉里。他抬起小脸,眼巴巴地看向席镜生,奶声奶气地求助:“席叔叔,你能帮我剥另一个虾米吗?”
他发音还不太准,把“虾饺”说成了“虾米”。
席镜生看着小家伙圆溜溜、充满期待的眼睛,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可以。但有个条件——” 他伸出食指,在念之面前晃了晃,“你得说,‘请席叔叔帮忙’。”
念之眨巴着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连玦叔叔,最后看向连珹阿姨,得到鼓励的眼神后,转过身,面对席镜生,挺起小胸脯,认认真真、一字一顿地说:“请、席、叔、叔、帮、忙。”
席镜生满意地点头,当真拿起公筷,夹了一个虾饺,仔细地剥去晶莹剔透的外皮,将完整的虾仁放到念之的小碟子里:“念之真棒。这是奖励。”
连珹在旁边看他教一个四岁小孩说“请”,心想这个男人真是,到哪儿都要教人规矩。她把杨枝甘露推到念之面前,余光扫到他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和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遥遥呼应。
点心陆续上桌。席镜生给念之夹了虾饺,又用公筷给连珹夹了一个,动作自然而妥帖。连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了声珹珹,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贺京卓说你们在连家院子里聊天,她说她儿子很喜欢你。你以前……跟小孩子好像不太亲近,现在倒是变了不少。”
连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和:“大概是年纪大了吧,耐心好了点。”
她以前不太会和小孩相处,后来认识了花至还有湘湘,又在横店陪了几天花至,慢慢就觉得小孩子也没那么难懂。
“你能多认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多出去走走,挺好。”连玦说,目光移向席镜生,“上次在寿宴上我就想说。她以前太独了,像只小刺猬,谁都不让近身。现在身上……多了点人气儿,也柔和了。大概是你的功劳。”
席镜生靠在椅背上,桃花眼里含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二哥,这个功劳我不敢领。她身上的好都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运气比较好,刚好站在旁边,没挡住她的光。”
连玦看了他片刻,他点了点头,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哥,别光喝茶。珹珹跟我说新加坡菜太甜,回来以后估计你也好几天没吃正宗广式早茶了。虾不错,趁热。”席镜生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话里话外却分明已经把连玦从“潜在的情敌”重新归类成了“需要照应的二舅子”。
连玦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虾,又抬眼看了看连珹。
连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挡住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们俩……” 贺京卓托着腮,看着这堪称“诡异”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压低声音,偏头凑近连珹,“什么时候这么‘和平共处’了?你老公给连玦夹菜,连玦居然没拒绝,还看了你一眼。这简直比我们念之主动跟新来的小朋友分享他最宝贝的恐龙玩具还难得。”
念之从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流沙包的碎屑,一本正经地说分享才是好孩子,“妈妈说的!”
席镜生笑了一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附和道:“说得对。念之,你比你连叔叔觉悟高。”
连玦面无表情地剥了一只虾放进席镜生碟子里:“吃东西,少说话。”
席镜生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只来自大舅哥亲手剥的虾仁,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不是剥虾,这是盖章。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接近尾声时,念之坐不住了,闹着要去看餐厅门口那个养着锦鲤的小鱼池。贺京卓便牵着他起身,连玦和连珹也自然地跟着站起来。席镜生抬手叫来服务员,示意结账。
回来时远远看见三个人站在鱼池边。贺京卓侧头对连珹说:“珹珹,你之前跟我说你和席总是联姻开始的。但今天看他跟你说话的语气、看你的眼神,都不像联姻。”
连珹望着池子里摆尾的锦鲤,沉默了片刻:“其实不知道怎么说。“不是联姻”这话是假的——是在联姻之前,我就知道他是谁了。”她没说什么时候,也没说怎么知道的。
贺京卓问她,“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当初选你?”
连珹轻轻摇头,“他跟我说是他自己在董事会上看中我的。可他之前根本不认识我,只知道我的学历和我手上LianBio的数据资源,知道他需要一个能帮到镜生科技的太太。”
连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栏杆上的左手,“其实他有很多更好的选择。姚敏抒,还有其他一些跟他更匹配的女人——他都没选。他说他对席太太这个位置有洁癖。”
“珹珹,你知道一个男人说他有‘洁癖’,却把一个女人放上那个位置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打算给别人。”
连珹没有回答,把目光从锦鲤上收回来,落在念之晃来晃去的后脑勺上。
连玦站在她们身后,抱着手臂,忽然开口:“京卓说的没错。席镜生这个人,嘴上不正经,做事情倒是有谱。”
贺京卓回头看他,他沉默片刻,又补了句,“上次从会所出来,他送走姚敏抒之后,在停车场里抽了半根烟才回去接珹珹。不是为了什么商业利益,只是不想让珹珹看见那个女人。他给自己老婆清理外界伤害的时候,都是自己先去挡第一道。这个人,还行。”
连珹站在鱼池边,听着连玦说的话。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面前说这些。
“那你别辜负他。”贺京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温婉,“也别辜负你自己。”她说完,低头对念之说咱们去看金鱼好不好,说完把小家伙抱了起来,转身朝鱼池另一边走去,把剩下的空间留给了连玦和连珹。
连玦站在连珹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池子里摆尾的锦鲤。他站在她左边——她跟他说过她有前庭性眩晕,从楼梯上滚下去之后左边耳朵的平衡感一直不太好,如果站在她左边说话她会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他记住了。这么多年,还记得。
“珹珹,上次在连家有些话没来得及问你。他对你好吗?”连玦的声音很轻,连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池子里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慢慢游过,然后说:“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回报。”
“回报?”连玦微讶,侧头看她,“爱一个人不需要回报。”
连珹沉默了很久。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婚戒在午后阳光下闪了一下:“我不是不想说。只是说了之后,他会觉得我在用这份喜欢去回应他的好,这……好像在还债。我不想让这个变成债务。他不欠我什么。当年的事跟他无关,他不知道我。”
连玦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不知道我——这个“他”是谁,连珹没有明说,但她的眼睛说的是正在餐厅前台结账的那个男人。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珹珹,你这些话,没对他说过。”
连珹摇了摇头。
“那你找个时间跟他说。”
“我怕。”连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怕什么?”
“怕我说了他会更难过,也怕他以为……我是讨他欢心。因为我之前……跟他说了气话,说他是我心里那个人在这世上最像的人。”
连玦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寿宴那天席镜生对他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原来如此。他在鱼池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连珹的肩头不再紧绷。
“小兔子,你以前写不出‘我的妈妈’的时候,我让你写‘最喜欢的人’。你写了我。”连玦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你可以写新的了。不是‘最喜欢的人’,是‘爱的人’。想写谁,就去写。”
连玦松开手,朝她笑了笑。
席镜生在前台结完账走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连玦和连珹并肩站在鱼池边,连玦的手从她肩上放下来。他没有走近,只是靠在廊柱上等了一会儿。等连珹转过身来看到他的时候,他才直起身朝她走过去。
“走吧,”席镜生朝连玦点了点头,“二哥,改天请你喝酒。”
连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好。”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点难得的调侃,“红的我喝不过你。”
席镜生眉梢微挑,从善如流:“那喝白的。五十三度飞天茅台,我记得上次在寿宴上,你好像还欠我一杯。”
“记性这么好。”
好记性的人去牵连珹的手,笑意浅淡,“与珹珹有关的事,我记性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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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珹看着贺京卓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午后。
那天连玦带了一群朋友回近郊别墅游泳,她抱着课本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贺京卓站在旋转楼梯下仰头看她。那时她十三岁,来中国刚满一年,中文磕磕绊绊,最怕和陌生人说话。贺京卓却毫不认生地朝她笑了:“不记得我了?上周在学校门口,连玦让我给你递过牛奶。”
她当然记得。
那天放学她站在初中部大门外等司机,连玦被老师留堂,托了个穿高中部校服的姐姐给她带了一盒草莓牛奶。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人会惦记她有没有喝水。
后来贺京卓成了连家别墅的常客。连玦在学校的拥趸很多,周末常有一群人来家里写作业、游泳、开派对,连玦年轻时比现在活泼开朗得多,富家公子哥的做派甚至不比如今的席镜生更少。
但在这群人中间,贺京卓是唯一一个把连珹当成连珹、而不是“连玦那个混血妹妹”的人。
连珹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十三岁那年语文考试,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庭》。她对着试卷发了一节课的呆,最后交了一篇只有三行的作文。老师在课堂上委婉点名,说她作文功底需要加强。
连玦知道以后没说什么,只是周末把贺京卓叫来家里,说你帮我妹补补作文。贺京卓翻开她的课本,看到那三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笑着说以你的中文水平周末大概永远出不了门。
后来连玦天天逼她写日记,每天三百字,少一个字不给吃巧克力。而贺京卓还是偷偷把巧克力塞进她书包里,连玦明明知道,只是懒得拆穿。
还有一回,朱静瓷当着连家几位姑姑的面说她冷寂淡漠,跟自己的爸爸、哥哥都不像。
贺京卓恰好也在,当仁不让地站在连家旋转楼梯上把朱静瓷怼得无地自容。
连玦本想上前维护女友,结果听到她自己一顿输出,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摸着鼻子笑了。
连珹当时站在角落里看着京姐姐口吐莲花,心想原来学好中文如此重要——语言即权力。如今她中文说得比法语还好,逻辑清晰,措辞准确,在董事会和实验室之间自由切换,没人再敢说她冷寂淡漠。而这一切的起点,大概就是那个白衣少女站在楼梯上替她挡下所有冷言冷语的那个遥远午后。
此刻贺京卓就站在她面前,还是那样的白裙子,还是那样的笑。十几年过去了,少女成了母亲,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眼里的温煦和笃定一分没少。
临上车前连珹最后抱了抱她。是抱当年的少女,也是抱当年的自己。
连珹把下巴搁在贺京卓肩上,闻到对方发间淡淡的柑橘香,和十几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从贺京卓肩膀上的目光看去,不远处连玦正蹲在鱼池边,一只手扶着念之的后背防止他掉下去,另一只手指着池子里某条特别大的锦鲤给他看,念之兴奋地拍着栏杆,连玦微微侧头,侧脸的弧度在午后阳光里比少年时更沉静,也更沉默了。
连珹眼眶忽然一酸。如果当年连玦没有因为那件事出国,他们会不会是一家人。贺京卓、连玦、念之——也许念之就是连玦的孩子,也许他们会在某个周末带着孩子一起来这家餐厅吃饭,也许连玦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沉默而克制,也有一个完整的家。
念之,念之,轸念殊深。
她上次在连家问过这个名字的由来,贺京卓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此刻她忽然读懂了——不是“想念”,是“念着他”。
最后分开时,贺京卓大概读懂了连珹的眼睛。她把念之抱进安全座椅里,关好车门,然后转身看着连珹,释怀地笑了。她没有说主语,也没有说宾语,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两个字:“念他。”
连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念之趴在后窗上朝她喊“珹珹阿姨再见”,连珹站在原地挥了挥手,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
席镜生走到她身边,手里还拎着那只装丝巾的空纸袋。他低头看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后腰上。
连珹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空纸袋,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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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车,连珹就一直看着窗外。九月中旬还是盛夏的天气,车厢里冷气开得足,她的手却冰冰凉。
席镜生换了只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握她的手指,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他拢着,像拢着一捧没有温度的碎月。
玄关处,连珹弯腰换鞋的动作很慢,直起腰时忽然开口,恍若梦游般的一句:“要是连玦没有出国的话,念之……会不会就不叫‘念之’了?”
席镜生心里一震。原来她一路上不是在为连玦哭,是为连玦和贺京卓。为她哥那段没来得及开始就被迫中断的感情。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珹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柜拿了一盒冰淇淋。
“你来例假了。”有人本能地提醒她。
连珹头也不回:“我就吃一口。”
她果真只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冰冷的膏体慢慢化开的同时把勺子搁在岛台上。
席镜生还站在玄关没有动,看着他的小蝴蝶坐在高脚凳上,背脊挺直,眼眶微红,把那口冰淇淋慢慢咽下去。
柠檬柚子味,这盒不知道怎么格外地酸。
“席镜生。”连珹抬起眼,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清凌凌的,没有了刚才在车上的泪意,也没有了在鱼池边的脆弱,像一汪苔藓。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席镜生从玄关处走过来,秋日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想问她的话太多了,但那些问题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每一片都太锋利。
某人瞥了眼岛台上那盒只被舀了一勺的冰淇淋,开了个玩笑:“这盒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席太,你这一勺的成本……有点高。”
不好笑。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玩笑在此刻多么不合时宜,多么无力。
连珹没有笑,也没有动,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席镜生,你是不是也信了外面那些鬼话?”
听这话的人眉头骤然锁紧,快步走到她对面,隔着光洁的岛台:“连珹——”
“你别说你不懂我在说什么。”连珹声音异常冷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外面那些传言里那样——十五岁……就会勾引亲哥哥的……”
那几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滚,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么多年了,那几个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肮脏臆测,像附骨之疽,从朱静瓷含沙射影的敲打里,从席家董事会成员意味深长的打量和窃窃私语里,从那些觊觎她又得不到的男人们在会所包厢外毫不避讳的哄笑和意淫里,一次次试图沾染她。
每一次她都假装没听到,每一次都告诉自己那只是别人的龌龊,与她无关。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丈夫,是她爱了十二年的人。如果他也信——这个词她连说出口都嫌脏。
席镜生的脸色沉了下去,桃花眼里风暴在凝聚:“连珹,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连珹反倒笑了,刀刃朝向自己的自嘲。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婚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明里暗里,总要吃二哥的醋?”
“从寿宴那天,到今天中午在餐厅。你每次看到连玦,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浑身毛都炸起来,警惕又防备。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
席镜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好几天的那团火被这句话轻轻一挑,从胸腔最深处烧上来。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过了头:“连玦有只钢笔,你见过吗?”
连珹的动作顿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让席镜生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样的钢笔?”
“百利金,笔盖上刻着一个字母花体。”席镜生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连珹听到“字母”两个字时眼睛轻轻一颤。她抬起头看着靠在岛台边的男人,看着他眼底压抑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怒的冷静。
连珹忽然意识到他在怀疑什么。他以为那个纹身的J是连玦。他以为她十二岁就藏在心里的那个人是她的哥哥。
她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但胸口却被滚烫的刺痛烧穿了。
“席镜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席镜生截断她,向前迈了一步。失控的人手指撑在岛台边缘,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那双忽然涌上水雾的蓝眼睛,压了几天的火和压了更久的不安终于一口气烧出来。
“你腰上的那个J,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每年生日闭着眼睛许愿,谁让你在那么隐秘的地方纹一个字母——我问过你两次,连珹!第一次你说我不认识,第二次你说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那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连珹从高脚凳上下来,站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冷的岛台边缘。她想大声喊出来:是Jenson!是你席镜生!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叫Jenson Xi!你站在剑桥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推演那个该死的直觉算法,我在后排像个傻瓜一样听了整整一个学期!那个J就是你!从来就只有你!
可他此刻的眼神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把她珍视了十二年的东西架在火上炙烤。他口里的“不敢说”,这三个字把她和他的过去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审判的罪证。
“你说不出来,是不是?”席镜生看着她的沉默,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送你的那只白色兔子玩偶,你留到现在,藏在连家老宅房间的衣柜最深处!你在他出国之后,每年都给自己买一只新的兔子,每一只都不笑!他钢笔笔盖上刻的那个字母,和你腰后面那个纹身,是不是同一个J?!你每年生日许愿,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希望你的神明照拂你!Charles说,那个神明是你一直想嫁的人!你不让我碰那个纹身,每一次,我只要碰到那里,你整个人都会僵住,会有反应!我问过你两次,J是谁,你都不肯说,不敢说!那你现在告诉我,连珹——”
席镜生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将心底最不堪的猜测,狠狠掷向她:“是不是从头到尾,你都只是把我当成他的替身?!嗯?!”
“啪——!”
连珹一把抓起岛台上那支细口水晶花瓶,朝他砸了过去。花瓶砸在他胸口,水渍迅速在他衬衫上洇开,黑紫色的夜皇后狼狈地贴在他的心口位置,拂了满衫突兀又凄艳的冷香。
席镜生被砸得闷哼一声,手还撑在岛台边缘,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狼藉。他瞳孔微微放大,看着她举起花瓶时眼底那片碎成千万片的星光。
“你凭什么——!!!”
连珹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她向前一步,“你是我新婚夜抛下我、三个月不闻不问的丈夫!你是在床上反剪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在给别人‘守着’的男人!你是今天才说要追我、明天就能让别的女人找到办公室来的席镜生!!”
连珹胸口剧烈起伏,像缺氧的鱼,眼眶已经全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头一遭,她在他面前这样失控。在此之前,她一直是冷静的、克制的、四两拨千斤的,可他今天踩的每一脚都踩在她最脆弱的那块骨头上。
“你觉得我有什么义务,要向你交代我身上每一寸皮肤的来历?是不是觉得,我连在自己身上纹一个字母的权利,都要白纸黑字写进你那该死的婚姻补充协议里,你才满意?!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眼泪滚滚而下,“你在莫比乌斯号上跟我说你要追我,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在想——席镜生,你为什么要追我?你身边从来不缺漂亮有趣的女人,你玩过的感情游戏我连听都没听过,你说爱我的那天早上,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在做梦!可是你呢?你转身就走了!你对我的好,每一次都是给了就收回,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你会不会又变成那个冷静权衡的商人!我从来不敢信你,可我是我……可是我还是信了!!”
“你现在站在这里,拿着你那些可笑的‘发现’,质问我一个纹身是谁——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质问、用来审判、用来盖上你所有权标记的东西?!一个你付出了婚姻合约、付出了些许‘感情’,就有权挖掘所有过去、甚至扭曲我人格的所有物?!”
席镜生被她砸了花瓶,又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忽然有一瞬间的安静。
水珠从他衬衫下摆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她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她的手在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亮出爪子的猎物的、与他高度同频共振的对手。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愤怒的样子,也没有见过她那么美。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后腰撞在岛台边缘,退无可退。席镜生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她脖颈上那条锁骨链上,蓝宝石和珍珠还安静地卧在锁骨窝里,项链下面贴着他曾经亲过的那两颗小红痣。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珍珠。
“对不起。”
连珹愣住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她以为那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席镜生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沾了水渍和花瓣碎屑的衬衫上,又或者,只是无处安放。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手从她颈间移开。手背上被她砸出的红痕还在,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桃花眼里那种将她全身烧透的温度退去后,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自嘲,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羞辱你,没有想审你——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连玦,我该怎么办。”
席镜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张被她泪水打湿的旧照片上,声音低沉:“我那天……看到那支钢笔,脑子就全乱了。”
他扯了扯嘴角,“你小时候在连家,没有一个人真心护着你,只有他。你被送走那天……他才多大?二十出头?可能比我现在还要混蛋。可他还是……没能留住你,让你一个人去了英国。如果真的是他,那我……我拿什么跟他争?”
“他陪你的那几年,在你最需要人保护、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挡在你前面。而我呢?” 席镜生自嘲地摇了摇头,“你被他保护着、慢慢长大的那几年,我在剑桥,通宵达旦地写论文,跟朋友喝酒,高谈阔论那些自以为是的理想和算法……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连珹,如果那个‘J’真的是他……” 席镜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安、嫉妒、那些可笑的猜疑……又算什么?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连珹心狠狠一揪,眼泪终于彻底落了下来。她忽然听懂了。
他不是在羞辱亦或是不信任她,
他是在害怕。
怕那个让她纹身的人是那个曾经护过她却没能留住她的少年;
怕她心里住着一个永远不可能被任何人取代的、被时光打磨成完美的愧疚;
怕他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那段年少仓促的守护较量。
他不知道那个J就是他自己。他不知道她等了十二年的人和他质问的人是同一个人。
“不是他。”连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那个人……他从来都不认识我。他的名字的……首字母也是J。”
仅此而已。她只能说到这里。真相太沉重,也太荒唐。在这样一场充满误解和刺痛的争吵之后,在她刚刚用尽力气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之后,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去说出那个完整的名字,去摊开那十二年的漫长与卑微。
席镜生抬起眼,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仰着的脸。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信。不是连玦,不是Charles,不是一个他需要去嫉妒去较量的男人。是一个和她没有过任何故事的人——只是遥遥一瞥,就成了她腰上的刻痕。
“珹珹。”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我有篇论文……是很早以前在剑桥写的,没有电子版,只存在剑桥大学图书馆的档案库里,是纸质期刊。上次在你书房,你书桌上那份摊开的、有复印痕迹的论文……是那一篇,对不对?”
目光紧紧锁着她,“你去过剑桥的档案馆,是不是?”
连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动,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终于举起屠刀的审判者。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用那种认真的、不带任何轻佻的语调继续说下去:“我去过那里查资料。那种老式的纸质期刊,每一本后面都贴着借阅记录卡,需要用铅笔写下名字和日期。”
“你有没有……在那张卡片上,写过名字?”
连珹没有动。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了?他猜到了多少?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个表情和那天在珠宝店里他说“嫁给我好吗”时一模一样——睫毛轻轻颤抖,蓝灰色的眼睛里有水光,有慌乱,有一整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席镜生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她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只手刚才还撑着岛台边缘青筋暴起,现在只是静静地摊在她面前,不抓不握,只是等待。
“连珹。”席镜生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只余下干干净净的认真,
“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