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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月之约 ...

  •   他在楼下的车里坐了很久。引擎早已熄灭,车窗降下一条缝,灌入的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与焦灼。这一周的出差,说是和白汐一起处理项目,实则他几乎将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他刻意没有给她打电话,也刻意不去想她会不会打过来,可每一次手机震动,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漏跳半拍,然后在看到不是她的名字时,沉得像灌了铅。

      他知道她在生气,或者说,她在刻意表现出愤怒。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林叔把白汐带到他面前开始,她就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以前她会缠着他问东问西,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会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说要买最新款的包。可现在,她眼里的光好像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一种他读不懂的决绝。

      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一哆嗦。他掐灭烟蒂,推开车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泛着冷光,每向上走一步,心脏就缩紧一分。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他会是什么反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开了,预想中的空寂如期而至。客厅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也将这栋别墅变成了一座孤岛。他站在玄关,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又被黑暗吞噬,只留下模糊的回音。

      恐慌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就要换鞋去找她,却在这时,听到了二楼传来的轻微响动。那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

      他猛地抬头,视线穿透楼梯口的阴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正扶着二楼的栏杆往下走。刚从医院回来,化疗的副作用还没完全褪去,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里透着疼,眼前也阵阵发黑。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扶着墙壁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楼下的身影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颀长的轮廓,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似乎比一周前清瘦了些。

      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我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等他抬头。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时,我看到他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的脸色,那一定是苍白得吓人,就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化疗让我掉了不少头发,我特意用发胶固定了很久,才勉强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不等他开口,我抢先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给钱。”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了刚刚泛起涟漪的水面。

      周烬的身影僵了一下,随即迈开长腿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茶几旁,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从里面拿出支票本和一支钢笔。

      “又要钱?”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报出一个数字:“五十万。”

      他握着笔的手明显僵了一下,瞳孔微缩。五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以往我要钱,总会找些借口,买包,买首饰,或者去做个昂贵的护理。像这样直接干脆,不带任何铺垫的,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用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笔尖在支票上划过。我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无论我做什么,他似乎都在纵容。可这份纵容,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不需要他的纵容,我需要他的厌倦。

      支票被他扔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拿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停顿了几秒,他忽然提起:“白汐工作很出色,这次项目完成得很顺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大概以为,我这么久不理他,甚至连一个电话都不打,是在吃白汐的醋。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线,或者说,他想看看,我到底还在不在乎他。

      可惜,他猜错了。

      我走上前,拿起那张支票。纸张很薄,却仿佛有千斤重。我捏着支票的边角,看都没看上面的数字,然后转身就走。

      “拿钱走人。”我丢下这句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冰冷的,“随便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在霓虹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萧索。我看着他的脚步,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我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将那张支票扔回了茶几。“我要去旅游,”我的声音尽量平淡,“这些钱应该够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哦,那你去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深呼吸,“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跟我说。”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或许是背对着我,手指紧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就像以前无数次,我故意惹他生气时那样。

      “大概一个月。”我补充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客厅里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淡的语气:“嗯,玩得开心点。”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记得注意安全。”

      那声音里的关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咬了咬牙,逼自己说出更残忍的话。

      “我走了,正好给你和白小姐腾位置。”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周烬缓缓转过身,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色和我一样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几乎要站不稳。但我不能退缩,我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随便你怎么想。”他别开视线,不敢再看我,“反正……我和她,也没什么能阻挡的了。”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微微佝偻着,站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坍塌的雕像。

      我知道,我成功了。他一定很痛,痛到快要承受不住。

      这样就好,痛多了,就会慢慢麻木,慢慢放下。

      我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玄关。我怕再晚一秒,我就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有多痛,告诉他我不想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到身后传来他微不可闻的声音。

      “路上……小心。”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抖。我没有回头,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冰冷的晚风扑面而来,吹得我一个踉跄。我扶着墙,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淌过他苍白的脸颊。

      别墅里依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霓虹,映照着他孤单而绝望的身影。

      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我此刻的心情,压抑得喘不过气。

      所谓的旅游,不过是我编造的谎言。我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那张五十万的支票,而是一张新的住院通知单。

      这一个月,我大概会在医院里度过。

      只是不知道,没有我的这一个月,他会过得怎么样。会不会……真的如我所愿,和白汐走近一些?

      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一步步走向停在街角的出租车。

      车窗外,那栋熟悉的别墅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后视镜里。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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