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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糖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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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凛推开卧房门时,眉宇微蹙,带着沉郁与倦色。
他一步踏入,却差点撞门后的人。
靳凛心头猛地一跳,常年征战养成的本能几乎让他瞬间肌肉绷紧,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他的妻子,楚晏。
少年显然一直守在门后,此时纤瘦的身子微微后仰,浅茶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眼尾不知为何泛着一圈薄红,眸底水光潋滟,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竟似含着未落的泪意。他像是受了惊又强装镇定的小动物,就那样湿漉漉地望着他。
靳凛绷紧的神经倏的一下松开了,随即涌上的是淡淡的无奈。
怎么就这样站在门后?
“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楚晏泛红的眼角,蹙眉。
怎么像哭了一样?谁欺负他了?
应该不会,谷侭陪着他的。
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将军……”
楚晏的声音微软,带着点刚回过神般的恍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却又不知该如何倾诉,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靳凛,欲言又止。
靳凛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屋内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楚晏张了张嘴。他想说,一个人待着好静,静得让人心慌;或者说,这屋子白天还好,入了夜就好恐怖,像有鬼一样;想说,今天认识了谷司马,还和周校尉他们吃了饭,很开心,他们人都好好……但热闹过后,回来更觉得孤独了…心底空荡荡的;想说,将军日后可以回来得早一点嘛……
可是,这些话滚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
他看着靳凛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眉头还微微蹙着,带着处理完公务后未散的冷峻与疏离。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点小情绪,在肩负北疆安危、终日操劳的将军面前,或许太过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矫情。
说出来,会不会惹他厌烦?
而且……虽说…他是自己的…夫君,但是两人之间略无情感基础……而且将军很有可能是厌恶自己的……
“夫君”二字烫嘴。
想必靳凛也未曾把自己当做妻子。
心底那点委屈和依赖,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胀闷感。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没什么……只是在这里等将军回来。”
靳凛并未察觉他瞬息间的情绪流转。听到这回答,只当少年是初来乍到,或许有些不习惯,但并无大碍。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便感到一阵倦意上涌。他不再多言,绕过楚晏,向屋内走去,准备卸下外袍。
楚晏感受到男人从自己身侧绕了过去,似乎一句话都不愿和自己多说,内心空荡荡的情绪似乎被慢慢放大。下意识抬眸,望着他的背影走向书案。
将军和自己,本就不熟,他能容许自己住在这里,安排人陪伴,已是难得的关照,还能奢望什么呢?
你还有什么好奢望的。
可是……泊聿哥哥就不用说了,就算是谷司马,大概也会多问几句吧?
至少不会这样……冷淡地直接走开。
一丝细小的、混合着失落和自怜的情绪,悄悄缠绕上来。他站在原地,感觉眼底一点一点染上水汽。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书案旁的靳凛,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个略显突兀的油纸包上。
油纸有些皱,透着点心特有的油润痕迹,在冷硬的书案和整齐的文书中,显得格外扎眼。
靳凛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油纸包,声音因为疲惫而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这是……给我的?”
楚晏闻言,猛地从自怨自艾中惊醒,抬眸望见靳凛手下的油纸包,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
天哪!
下午的时候为了和谷侭快点出去玩,随手就把甜糕放桌上了。本来想着晚上回来放起来,结果心绪纷乱,忘记了。
此刻被靳凛看见,还如此发问……他顿时有些慌张。
将军会喜欢这种甜腻的东西吗?他忐忑地想。看将军平日冷硬的样子,饮食也偏好简单扎实,怕是……
但此刻若说不是给他的,岂不是更尴尬?难道要说“这是我吃剩的”?那也太失礼了!
尴尬地要命啊喂!
楚晏微微蜷缩了下手指,攥紧了衣角,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是……甜糕。”
他垂下头,不敢看靳凛的表情,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靳凛却会错了意。他看着少年微红的耳尖和局促的样子,心中一动。
是今日出府,特意给我带的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升起,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轻轻融化了点他被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其实……很喜欢甜食。
小的时候,一大家子都在北疆。北地苦寒,物资匮乏,但母亲总会在采购时在当地妇人那买点糖饼。虽然粗糙,但是甜味一点不少。
她会趁父亲巡视营防时,悄悄将他搂在怀里,剥开糖纸,把那一小块甜蜜塞进他嘴里,看着他眯起眼睛,然后温柔地抚摸他的发顶,低语:“我们凛儿天天训练辛苦了,吃颗糖,就不觉得苦了。”
而父亲总是很严肃,说男儿不该耽于口腹之欲,尤其甜食软腻,有损心志。
小小的靳凛将父亲的话奉为圭臬,虽然心里馋,面上却从不显露,只在母亲递过来时,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接下,然后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含化,让那丝甜意慢慢浸润整个口腔。
他一直觉得,甜意能驱散边关所有的风霜凛冽。
还有一个父亲麾下的亲兵,姓甚名谁如今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一脸络腮胡,笑起来声音洪亮,身上总带着马革和尘土的味道。那亲兵每次遇到他,都会揉揉他的脑袋,偶尔偷偷塞给他一块用漂亮花纸包着的麦芽糖。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家中贤惠的妻子,或许是某个心细如发的姑娘给他包的吧。
糖块不大,有时因为在怀里揣久了,或是天气太冷,边缘都有些融化了,粘在纸上。
那麦芽糖其实并不很甜,甚至因为保存不当有点淡淡的异味。但他总是珍惜地含在嘴里,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丝甜味也消散。
那是属于粗糙军营里,带着人情味的甜。
后来,隆平二十三年,一道轻飘飘的圣旨降下,一大家子迫不得已地搬迁。
那是,他还未弱冠,还是一个少年郎。
母亲曾想把用了多年的,会做点心的厨子留给他。彼时他已少年成名,肩头压上了更重的担子,闻言只是沉默地摇头拒绝。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军务繁忙,我会在伙房解决。”
许是母亲也未曾意识到靳凛的嗜甜,许是时间过短,太过急促,终究是没有坚持。
于是厨子没有留下来。
他偶尔吃甜食的习惯似乎也随之而去了。
送别那日,风雪漫天。
少年站在城楼上,看着载着父母亲戚的马车在苍茫天地间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最终变成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山峦与雪线的尽头。
像是天地的泪痕。
是他的心病。
远山叠嶂,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那一刻,胸腔里翻涌的,不仅仅是对君王猜忌、鸟尽弓藏的悲愤与寒意。
是孤独。
是孤独!
怅惘……
这偌大的北疆,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他好像被埋在了雪地之中,再无生还的机会。
自那以后,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军务、边防、训练之中。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时间,让身体疲惫到无暇他顾。
他再没主动让人准备过甜食,似乎也忘记了那种滋味。
直到此刻。
他拿起那个已经冷透、摸上去有些硬实的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几块黄澄澄、嵌着果仁的糖糕,形状质朴,散发着冷却后略显滞闷的甜香。
他却并未嫌弃,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糖糕确实已经凉硬了,口感远不及新鲜时松软,甜味也沉淀得有些发腻。但牙齿咬破硬壳的瞬间,内里尚未完全僵化的部分依旧带着熟悉的、直冲脑门的甜。
……好甜。
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瞬间击穿了层层包裹的冰甲,直抵内心柔软而荒芜的角落。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情,亲兵憨厚的笑脸、冬日里一点点化开的麦芽糖……
所有与甜和暖相关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一点一点爬满他的心扉。
眼眶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迅速垂下眼帘,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待到那一口甜糕咽下,喉头的哽意稍平,他才抬起眼,望向仍惴惴不安站在原地的楚晏。
烛光下,少年白皙的脸颊透着忐忑的薄红,浅茶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正紧张地觑着他的反应。
靳凛喉结动了动,将那复杂汹涌的心潮用力压回心底。
他注视着楚晏,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被那口甜糕浸透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软:
“谢谢。”
停顿一息,他又清晰地补充道,目光落在少年骤然亮起的眼眸上:
“我很喜欢。”
楚晏愣住了,漂亮的杏仁眼睁得圆圆的,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肯定的回应。惊讶过后,一种混合着释然和微妙的喜悦漫上心头,让他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声音也轻快起来。
虽然不是特意给他买的。但是……
“将军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