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红情》长风扰树

7、灯火共

　　谷侭陪着楚晏，将边城主要街道走了个大概。

　　城不大，没多久就走完了。

　　主街两旁，稀疏地开着些铺子。有铁匠铺叮当作响，皮毛店挂着风干的猎物，杂货铺摆着针头线脑并一些粗陶器皿。

　　偶有一两家食肆飘出炖菜与烤饼的香气，却无京城的繁华，也没有精致的菜品，只有大块的炖的软烂的肉以及冒着热气的粥食。

　　粗糙，而坚韧。

　　但楚晏看什么都新鲜，眼眸亮晶晶的，不时拉着谷侭的袖子小声询问。谷侭话依旧不多，但有问必答，偶尔还会指着某处，多说两句旧闻或趣事。

　　两人之间也渐渐添了几分熟稔。

　　估摸着快到酉时，谷侭便引着楚晏往军营伙房的方向去。

　　还未走近，一股混合着食物蒸腾热气与汗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还有士兵们的欢笑声。

　　伙房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宽敞土坯房，外面空地上搭着简陋的草棚，摆着数十张粗木长桌长凳。

　　此刻正是晚膳时分，刚结束操练的兵士们如同潮水般涌来，排着队领饭，然后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口吃饭，高声谈笑。气氛热烈得似乎能驱散冬日的严寒。

　　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深色棉甲，楚晏这抹纤巧的浅色身影出现在其中，顿时引来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楚晏路过战士们旁边时，还能隐约听见一些议论。

　　“这是……”

　　“将军夫人啊！”

　　“孩子才这么小？”

　　“是啊……好乖啊……”

　　战士们望着娇软乖巧的小人，也没生出些敌意了。

　　就算有怨也不能撒在孩子身上啊。

　　小皇子只是被牵扯进来的。

　　谷侭对此恍若未觉，只侧身护在楚晏稍前，替他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流。正寻着相对人少些的空位，就听见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响起：

　　“老谷！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靠里一张桌旁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扬着手，正是周砥。他面容硬朗，浓眉大眼，此刻因操练和热气，额发微湿，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爽利笑容。他身边坐着沈度，比起周砥的外放，沈度显得沉默许多，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轮廓深刻，眼神沉静，只是微微向谷侭点了点头。

　　周砥的目光很快从谷侭身上落到了他身侧的楚晏脸上，那笑容顿时一滞，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打量。

　　他眨了眨眼，显然一时没将这漂亮得过分、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少年和任何已知身份对上号。

　　倒是沈度，目光在楚晏精致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少年身上那明显不属于北疆的精致衣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站起身，隔着几步距离，抱拳一礼，声音低沉平稳：“末将沈度，见过八皇子。”

　　礼数周全，语气不卑不亢。

　　楚晏正被这热闹又陌生的场面弄得有些无措，见有人主动招呼，且态度端正，也连忙回了一礼，声音清软：“沈将军好。”

　　“公子唤我名字即可。”

　　谷侭也给楚晏介绍，面前这两位都是校尉。

　　周砥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也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哎呀！您是将军夫人吧。末将周砥，方才失礼了！”

　　他嘴上说着失礼，目光却依旧坦荡地打量着楚晏。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纯粹是看到新奇事物般的好奇，还有一丝……惊艳。

　　他原本对这场给自家将军的这场赐婚略无好感。可此刻亲眼见到这真人——乖乖巧巧，白白净净，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跟他想象中那种骄纵或阴柔的形象完全不同，那点先入为主的偏见，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大半。

　　谷侭这时才开口，声音平稳：“将军吩咐，由我暂伴公子左右。今日带公子熟悉边城，顺道来用饭。”

　　“原来如此！” 周砥哈哈一笑，热情地招呼，“来来，夫人，老谷，坐这儿！这桌清净！”

　　楚晏被叫着夫人，总觉得别扭，耳朵尖通红，不好意思，但又无法拒绝。

　　四人落座。而谷侭很自然地起身，去替楚晏取饭。

　　周围不少士兵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飘过来，大多带着善意的好奇，低声议论着“那就是将军的……”、“长得真俊”、“瞧着年纪好小”之类的话。

　　楚晏起初有些如坐针毡，但发现那些目光并无恶意，甚至有些兵士对上他的视线，还会憨厚地咧嘴笑笑，他便也慢慢放松下来，好奇地观察着这与宫廷和将军府都截然不同的、充满蓬勃生命力的场景。

　　很快，谷侭端着两个大木托盘回来，上面是堆尖的粟米饭，一碗混杂着菜叶和零星肉末的炖菜，两个杂面馍馍，还有两碗清汤。给楚晏的那份，炖菜里的肉末似乎稍多了些，馍馍也是挑的看起来最软和的。

　　周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饭还没吃两口，就又瞅着楚晏，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咧着嘴笑：

　　“夫人，我冒昧问一句啊，您这……是水做的不？怎么瞧着比咱们这儿最嫩的豆腐还水灵呢？”

　　旁边的沈度听见周砥的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没阻止。

　　楚晏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差点呛到，脸颊腾地红了，抬眼瞪向周砥，那双潋滟的眸子因为羞恼而更显生动。唇瓣微张，似乎想骂又觉得不礼貌，和人还不熟，不知道怎么说。

　　周砥看他脸红，反而乐了，继续逗他：“哎，别恼别恼！我就是好奇嘛！还有啊，你们平时在宫里，也这么……嗯，细嚼慢咽的？” 他比划了一下楚晏拿筷子的秀气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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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晏不再回答，而是垂头望着自己汤里漂浮着的肉沫。

　　“好了周砥。”

　　谷侭见少年脸皮薄成这样，示意了下周砥。周砥呲着个牙乐呵着，觉得逗小孩还怪好玩的。

　　谷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微微凑近红了耳朵的楚晏，安抚道：“周校尉性情如此，并无恶意。”

　　好香……

　　说着，将自己碗里一块稍大的炖肉，不动声色地拨到了楚晏碗中。

　　沈度这时才淡淡开口，对周砥道：“吃饭，话多。”

　　周砥嘿嘿一笑，也埋头扒饭，不再多言。

　　一顿饭就在这略显古怪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中用完了。周砥虽咋呼，但有他在，反倒让楚晏更快地融入了这军营氛围，少了许多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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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谷侭送楚晏回府。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北疆的夜，黑得格外沉，格外早。

　　刚脱离热闹的气氛，现在楚晏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走到将军府门口，里面虽有灯笼零星挂着，朦朦胧胧地亮着。但夜风呼啸，灯笼摇曳不定，投下的光影斑驳黯淡，反而让那些未被照亮的角落更显幽深。

　　楚晏咽了口口水，望着那深邃的廊道和晃动的树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往谷侭身边靠了靠。

　　怎么这么恐怖啊……

　　谷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瑟缩。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手中灯笼的位置，让光亮更稳定地笼罩在楚晏身前半步的范围。

　　然后犹豫了片刻，许是带上些私信，他伸出结实的小臂，递到楚晏手边，声音比白日更低哑了几分。

　　“公子，扶着些”

　　楚晏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抓住了谷侭的手臂。隔着一层棉布衣料，他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坚实与温热，以及那沉稳可靠的力量感。

　　谷侭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将他包裹，奇异地驱散了他对黑暗的恐惧。

　　而谷侭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少年手指的触感透过衣料清晰地传来，纤细，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

　　那一点重量倚靠过来，轻得像片羽毛，却勾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低头，灯笼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楚晏的侧脸线条，白皙的肌肤在光影下近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嫣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带着点依赖的娇态。

　　这副全然信任而微微仰赖的模样，像一只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兽，毫无防备地靠近他这头伤痕累累的独狼。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被灯笼照亮的一小片路，脚下步伐却放得更稳，更慢。

　　一路无话，只有交错的呼吸和脚步声。到了卧房门口，楚晏才松开手，指尖那温热的触感残留着，让他有些不舍这令人安心的陪伴。

　　谷侭提着灯笼，先进屋利落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又检查了炭盆，添了几块炭，让室内迅速暖和明亮起来。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门边：“公子早些歇息。明日……末将再来。”

　　楚晏静静地看着谷侭做完这一切。

　　看着门口那道高大沉默的身影，他唇瓣微张，很想说“你再留一会儿”，或者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话语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小声道：“嗯。你路上小心。”

　　谷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难明，但最终只是抱拳一礼，转身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并细心地将房门带好。

　　脚步声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炭火噼啪，烛影摇晃。刚刚在伙营的热闹，谷的陪伴，都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远去。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楚晏包裹。那甚至是比清晨更深重的寂寞感。

　　因为他已经尝过了热闹的滋味，再陷入孤独时，只觉得戒断不了。

　　他不敢望向窗边，不敢望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感觉，他的心要被吞没进去了。

　　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湿润了。

　　将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他其实有点想出去看看，哪怕只是在廊下站站，但一想到外面晃动的黑影和呼啸的风声，又怯怯地缩回了脚。

　　他又感觉房间里有阴影闪动，像有人在挪动脚步……好恐怖…

　　他回头，又一点一点挪动。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那张短榻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无精打采地翻着话本，但总觉得房间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院外终于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楚晏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快步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屏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