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红情》长风扰树

5、暗潮涌

　　中军大帐内，最后一份关于冬季边防守备调整的公文被批阅完毕。

　　啪嗒一声轻响，朱砂笔被搁回砚台旁。

　　靳凛向后靠进坚硬的椅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婚礼并未太多的影响工作。他并没有给自己放假。

　　连日处理军务、应对朝廷微妙试探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浮现。帐内炭火很足，却依旧驱不散北疆深植骨髓的寒意。

　　脑海里突然想到他昨日刚迎娶的八皇子。

　　楚晏…

　　今晨他起身时，天色未明。借着窗外雪光，他看见身旁被褥里隆起小小的一团。

　　少年面朝内侧，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枕被之间，只留散落的乌黑发丝铺在枕上。

　　他睡得似乎很沉，呼吸轻浅均匀，整个人微微蜷缩着，像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幼兽。脸上的婴儿肥似乎还没完全褪尽，在枕头上微微压出一点软肉。

　　……很安静。

　　靳凛当时想，甚至有点过于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像水，一点一点融入，却让人丝毫感受不到。

　　挺好的。

　　没等再想什么，他便已经习惯性地披衣起身，如同往日每一个清晨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不知这小家伙这早上在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于关心这个小皇子了。

　　只是被母亲叮嘱烦了罢了。

　　稍微照顾一下怎么了。毕竟也是自己的妻子。而且一辈子都要在这北疆了，人生地不熟的。

　　他唤来亲兵，低声吩咐：“让伙营备两份午膳，装进食盒，稍后我带回府。”

　　接近午时，靳凛提着那份分量颇足的红木食盒，回到了将军府。

　　府门值守的士兵见他回来，挺直脊背行礼，随即例行公事般低声禀报。

　　“将军，裴副将近巳时中来过一趟，说是取您前日交代的《北疆边境布防详录》副本，入府约一刻便离开了。”

　　靳凛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取布防录副本确是他前日口头允诺裴泊聿之事，用于修订辅助训练方案。

　　士兵犹豫了下，又道

　　“夫人一早上都没出过府。”

　　听到这里，他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微微蹙眉。

　　没出过府？

　　昨晚分明交代过让他按时去用餐。是没记住，还是……太过疲累，睡到现在？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忧虑，悄然滑过心底。

　　“好。”

　　靳凛微微侧头，对着护卫命令，“以后他的动向，都记得汇报给我。”

　　“是！”

　　靳凛提着食盒，穿过空旷冷清的前院，目光扫过寂静无人的回廊和紧闭的厢房门扉。

　　府内四处都不见人的身影。

　　靳凛脚步放急了些，径直走到卧房门前，略一停顿，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比外面稍暗，炭火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暖香。

　　他目光习惯性先扫向床铺——被褥已经整理过，平平整整，空无一人。

　　“将军……？”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软糯的，带着点轻颤的呼唤。

　　靳凛闻声侧头。

　　窗边，那张他平日几乎不用的短榻上，此刻正窝着一个白团子。

　　楚晏穿着那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的夹袄，靠在榻角，背后垫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个旧靠枕，怀里还抱着一本书。

　　听到开门声，他显然受了点惊。抬起的脸上，那双水光潋滟的杏仁眼睁得圆圆的，长睫轻颤，唇瓣微张，脸颊还带着点淡淡粉晕，像枝头初绽的、沾染了晨露的海棠。

　　靳凛看着这与清晨沉睡时截然不同的鲜活模样，一时竟有些语塞。

　　怎么躲在那？让人找不到。

　　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这房间毫无人气，让楚晏不知呆在哪里才好。

　　不过……倒是会找地方。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波动，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听说你未用早饭？”

　　靳凛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淡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提着食盒走进屋内，将盒子搁在房中唯一的那张硬木方桌上。

　　楚晏闻言，耳尖微红，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声音更软了，带着点不好意思：“我……起迟了。”

　　他小声承认，有点无措，目光游移了一下，乖乖从榻上下来，把书放在塌上，穿好鞋子。

　　靳凛移开视线，动手打开食盒：“过来，先用饭。”

　　食盒里的饭菜被一一取出，虽是军中伙食，但显然比普通兵士的精细些，有荤有素，还有一小罐热汤，米饭还冒着热气。

　　楚晏挪到桌边，在靳凛示意的那一侧坐下，两人隔着不大的方桌，开始沉默地用餐。

　　楚晏望着眼前的正餐，有点沉默。

　　他不是挑食的小孩。但是刚吃完好几块甜雪不说，和这个冷冰冰的大将军坐在一起就很…没胃口啊

　　不是不是！不是说将军的不好…就是有点紧张啦。

　　“多吃点。”

　　靳凛望着眼前呆呆坐着的纤细的小人，声音严肃。

　　这少年没吃早饭，肯定饿了。

　　不过饿一顿，也长长记性。

　　“以后要按时吃早饭。北疆纪律严明，不会开小灶的。”

　　“好的。”

　　楚晏不敢抬头，只是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靳凛吃得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楚晏则小口小口地吃着，然后嚼空气，非常努力地假装自己吃了很多。

　　气氛有点尴尬。

　　吃到一半，靳凛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早上裴副将来过，你在府里，可遇见了？”

　　楚晏正夹着一片青菜，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小声道：“嗯……遇见了。”

　　靳凛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虽不知少年内心态度如何，但是想必是不高兴的。

　　他本不欲多言，但看着少年低垂着头的模样，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又轻拨了下心弦。

　　他放下筷子，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带了点解释的意味：“裴文远当年上奏，亦是奉旨行事，形势所迫。裴泊聿此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能力出众，行事有度，在军中风评尚可。往事已矣，你既已在此，不必因父辈之事，过于介怀。”

　　这已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安慰和开导的话了。

　　他以为楚晏的沉默和闪躲是源于怨恨与尴尬。

　　楚晏听着，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没想到靳凛会主动提起，还……算是为裴泊聿说了句话？他心中情绪复杂。

　　看来，泊聿哥哥说的是真的……那什么时候去找他一趟呢……

　　楚晏最终只是抬起头，望着眼前卸下点冷漠盔甲的男人，乖顺地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很懂事。

　　很乖。

　　靳凛再度给出如此评价。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楚晏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开口：“将军，我从京城带了几本…书来。不知放在何处比较妥当？”

　　他想起了那些包着“四书五经”书皮的话本，心里有点打鼓，眼神有点飘忽。

　　靳凛看了他一眼，但并未多问，只道：“书案右侧有两个空抽屉，你可使用。若放不下，明日我让人再添个书架。”

　　“够放了。谢谢将军。” 楚晏眉眼弯了弯。

　　用过饭，靳凛没有立刻离开，忽然道：“我平日喜静，府中仆役不常驻。从明日起，会调两名固定仆役过来，负责洒扫。”

　　他目光落在楚晏身上，语气微沉，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边城虽不比京城繁华，亦有市集可逛。我会安排一人，你若出府，他会带你熟悉环境，透透气。但——”

　　他停顿，确保楚晏在认真听。

　　“需谨记，北疆非安稳之地，不可独自乱跑，亦不可懈怠” 他的目光扫过楚晏纤细的手腕

　　“晨起用餐，务必准时。”

　　这番话，安排里藏着有限的许可，严厉中又透着一丝生硬的关切。

　　楚晏却没什么感觉自己被监视束缚的感觉。他对这些不太敏感。但是听到靳凛今日第二次提及晨起用餐要准时，不经有点不满。

　　不是啊，自己今日明明就迟起了一个时辰嘛…前两日实在太累了嘛…

　　他有点恼怒，耳尖微红，还是乖软回答：“是，将军。我记住了。”

　　靳凛不再多言，起身提起已空的食盒，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桌边的少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自己看看书，或歇息片刻。晚膳时辰莫再误了。”

　　他又叮嘱了一句，说完，便转身离去，带上了房门。

　　楚燕站在原地，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都活过来了。

　　感觉将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嘛。

　　少年心里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惶恐，不知不觉间，又被抚平了些许。

　　就是不知道将军刚才说的会派人来陪自己……是谁呢？什么时候会来？自己在这等就行了吗？会不会没人来呀……将军应该不会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