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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流子 ...

  •   “吱呀——”

      楚晏微微屏着呼吸,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素绢包裹,推开房间门,回到了卧房。

      阖上门,四周静悄悄的。

      屋内摆设依旧冰冷凌厉,但楚晏已然慢慢熟悉了这个房间。如果靳凛不在,还能算比较有安全感。

      炭盆残存的暖意缓缓包裹上来,让他紧绷的身子松弛了一些。

      楚晏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床、硬木书案…还有墙角一张铺着灰色毡垫的短榻!

      他很满意,几乎没有犹豫,抱着包裹走向那张短榻。弯腰,把鞋脱下放在短塌旁边,再爬上短塌,将自己缩进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有点冰冷的墙壁。

      他单薄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下。他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渡向墙壁,旁边的墙体也一点一点变的温热。

      就这样吧,至少很有安全感。

      然后,他才从怀里拿出包裹,解开系着的绢带。

      少年微微屏住呼吸,眼眸潋滟,注视着手上的物品。

      楚晏指尖微凉,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它展开。

      他认得这纸墨,是京城泉逐斋的上品。自己在一年他生辰的时候曾送给他那里的纸墨…好像自从那次后,他就一直在用了诶。

      楚晏心软软的,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而当目光触及画面的刹那,他呼吸微微一滞。

      纸上墨迹清润,洇染得恰到好处,画的竟是记忆中京城郊外那再熟悉不过的一角。

      那株海棠,裴泊聿曾在那里教他认过鸟雀,有些时候,是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石凳上,分享新品的糕点。

      画中,海棠枝干遒劲,花朵簇拥如灿烂的云霞,开得肆意而烂漫。

      但树下石凳空空,唯有几片被春风拂落的花瓣,伶仃地点缀在青石板上。于是,整幅画无端透出几分寂寥与落寞。

      笔触是裴泊聿一贯的细腻温柔。但此时看起来……

      楚晏心底有点空空的。

      “如果石凳那里能把我们都画上去就好了…”

      楚晏软声嘀咕着,微微蹙眉。

      他的目光移到画幅留白处,那里题着一行清峻的小楷。

      是裴泊聿的字迹。清俊洒脱,风骨内蕴,只是此刻那笔锋流转间,少了几分飞扬意气,反而带着一种缠绵悱恻的顿挫与回锋,仿佛笔尖蘸的不是墨,而是化不开的愁绪。

      “何况怨怀长结,重见无期。想寄恨书中,银钩空满;断肠声里,玉箸还垂。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

      周邦道的《风流子》 嘛……

      楚晏一个字一个字望过去。他的心田漾开一圈圈酸涩又悸动的涟漪。

      隆平十四年,江南贡院发生重大舞弊案,主考官被斩,牵连数百学子、数十官员。

      楚晏的舅舅时任地方学政,虽未直接参与,但因监管不力,被政敌弹劾“失察”与“或有包庇”,被罢官流放。

      而隆平二十六年,即是一年前,裴父裴文远又再次弹劾江南考官,于是展开大彻查。

      母妃想起当年之事,忧虑在怀,突发心疾,病卧在床,不见好转。

      幸好有皇兄的帮助,母妃身体并无大碍。

      当时皇兄告诉自己是裴泊聿的父亲再次弹劾,而最后彻查出来发现今年并无舞弊之事,楚晏怨极了裴泊聿。

      而且裴泊聿也没有来和自己解释……原来是离京了吗?

      楚晏想到自己踏上前往北疆的路途时,内心的不安与焦灼悲凉。

      泊聿哥哥……当时也是这样吧……

      自己没给他送行,甚至连他离京的消息都不知道。

      母妃其实特意叮嘱过自己莫要怨恨裴家,裴父亦是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己……楚晏还是不懂,但是自己当时也不该那样闹脾气…

      如果自己不来北疆,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一想到这里,心就慌得厉害,指尖不经攥紧了手上的包裹。

      幸好他在这里……

      楚晏缓过来,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扑通扑通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种混杂着委屈、怀念、以及一丝隐秘欣喜的复杂情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画轴,又拿起了那封没有封套的信笺。

      纸张是北地常见的略显粗糙的棉纸,与画纸的精致形成对比,显得有点私密与随意。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墨迹早已干透,呈现出一种经年日久的沉黯色泽:

      “北地苦寒,夜长难寐。每每见星河垂野,便忆昔年宫中夏夜,与阿晏共辨星斗于露台。彼时笑语晏晏,恍如隔世。今唯愿朔风知我意,南吹度关山,聊寄片语,慰卿冷暖。然山河阻隔,旧憾难纾,纵有千言,提笔竟无一字可释前尘。唯此心耿耿,明月可鉴。泊聿手书,隆平二十六年九月于北疆。”

      楚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完,心底闷闷的。

      所以……倒底有什么误会啊……

      哼,再晾他两天。

      如果理由正当,我自会原谅他。

      想完这出,楚晏心底似薄雾被拨开蒸干了一般,心情晴朗,甚至有点软软的。

      原来在这里……并非举目无亲。泊聿哥哥,也在诶。

      这念头让他一直微凉的心房,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按原样折好,和画轴放在一起。指尖触碰到包裹里另一件东西——那几块甜雪。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眉眼弯弯。少年五官精致,此时笑起来似桃花绽放般明媚。

      楚晏拿起一块,递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雪还热着,像是早晨刚做的。外层是烤得恰到好处微微焦酥的面皮,带着蜂蜜特有的、醇厚而不腻的甜香。内里却是异常松软,几乎入口即化,混合着面食本身的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奶味。

      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了胃里,仿佛连四肢百骸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些许。

      楚晏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长睫弯弯,像两把小扇子,脸上露出了点满足的柔软笑容。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摇晃了一下悬在榻边的小腿,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被甜食和旧谊安抚后的愉悦。

      他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将几块甜雪全都吃完了。份量不多不少,刚好垫了垫空了一早上的肚子,甚至有了点轻微的饱腹感,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一点也不担心吃完就没了,心里甚至理直气壮地想着:反正泊聿哥哥就在这里,想吃了,再去找他要便是了。

      哼,这……这算是他欠我的补偿!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因为旧事而生的、软绵绵的气性,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就像一个原本瘪瘪的、委屈的小气球,又被悄悄地吹进了一些温暖的气体,虽然还不能完全鼓起来,但至少不再那么无力地耷拉着了。

      心情好转,似乎连带着看这冷清的屋子也顺眼了些。

      楚晏从榻上下来,准备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走到那个厚重的,木质纹理粗糙的衣橱前,脚步顿了顿,微微有点犹豫。

      他记得昨夜靳凛硬邦邦的交待,微微抿了抿唇。

      “是将军自己说的……”

      然后才伸出白皙的手,握住冰凉的黄铜柜扣,轻轻一拉。

      “吱呀——”

      一声轻响,柜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陈旧樟木与干燥皮革,以及一种极为清淡,近似冷雪松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寥寥几件属于这间屋子原主人的衣物。

      它们整齐得近乎刻板地悬挂在一边。颜色是单调的玄黑、深青、靛蓝,偶有一件鸦青色,也像化不开的冰。

      料子多是厚实的锦缎、耐磨的暗纹棉布,或是一种看起来异常挺括、泛着冷光的厚绒。

      这种材质的厚绒楚晏在京城没见过。

      可能是北疆的特产吗…?

      他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继续打量着靳凛的衣物。

      衣物的款式无一例外,都是便于行动的箭袖、束腰长袍,或是劲装。没有任何一件带有冗余的装饰或柔软的弧度。

      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透着一股一丝不苟到近乎冷漠的秩序感。

      楚晏的目光在这些衣物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象了一下靳凛穿上它们的样子。

      好吧,很靳凛风了。

      这就是大将军的衣橱嘛……

      楚晏还有点恍惚,感觉话本走进现实了一般。

      他收回目光,将自己那些从京城带来的衣裳一件件取出,准备挂进柜子的另一侧。

      他的衣物,则像是另一个世界。

      浅樱粉的杭绸衫子,湖水绿的绣兰草长比甲,月白底绣缠枝莲的夹袄,还有几件颜色更鲜亮些的、适合年节穿着的锦袍……

      一件件都质地柔软,色彩清浅,绣纹精致,带着些婉约与华美,与旁边那排深色冷硬的衣物形成了鲜明到近乎刺眼的对比。

      诶……

      楚晏有点呆住,手指微微蜷缩,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等靳凛看见…好尴尬呀…

      算了算了。管他呢。

      楚晏脸颊微鼓,不再犹豫,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上去。

      他尽量将自己的衣服挂在最边上,与靳凛的衣物之间留下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两排衣物就这样并置在狭小的衣橱里,彼此泾渭分明,却又因这共处一室而产生了某种怪异的联结。

      楚晏挂好最后一件浅紫色的披风,后退半步,看着这“楚河汉界”般的衣橱内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点陌生,有点突兀,又有点……奇异的归属感?

      虽然这“归属”目前看来如此勉强且冰冷。

      他轻轻关上衣橱的门,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自己衣衫上从京城带来的熏香气息。

      包裹里剩下的就是他几本心爱的话本了。封面上特意包着四书五经的书皮。

      嘿嘿,母妃可是一直都没发现呢。

      所以……放哪里呢?

      直接放靳凛书柜上肯定是不合适的。没经过人家同意……而且万一他看见里面的内容怎么办

      啊呀,一想就很恐怖啊喂

      晏晏皱眉。

      算了,等将军回来吧。

      最后,他拿起裴泊聿给的画轴和信笺,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了一个小盒子的最底层,用柔软的丝绸手帕轻轻盖好。

      耶,好啦。

      做完这些,他重新爬回短榻上,随手从话本里抽出一册。

      这是他离京时新买的,只在马车上翻过几页,但是当时心情十分不美丽,都没看进去。现在心神稍安,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看了嘿嘿。

      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皇子在国子监读书,与太傅之子之间种种趣事和懵懂情愫的故事,文笔活泼,偶尔还有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描写。

      楚晏又羞又好奇,眼眸潋滟。

      就在他沉浸于书中世界时,院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步幅很大,与裴泊聿温文尔雅的节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正由远及近,朝着这屋子走来。

      楚晏猛地从话本中惊醒,下意识地合上书页,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是……靳凛回来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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