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死人不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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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乱葬岗，重新走上那条望不到头的大路。东方开始发白，天就要亮了。路的前方，还是路，路旁偶尔能看见倒伏的人形，盖着薄薄的土——或者连土都没有。
“叶山哥，”杨思忽然问，“如果……如果下次真遇上菩萨了呢？”
叶山想了想。他看看杨思，看看怀里最后那点窝头渣，又看看刚离开的那片土坡。
“那我们就磕个头。”他说，“但磕头之前，得先留着跑的力气。”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泥土深处透出来的气味。
粮食越来越少，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的手还牵着，至少这一刻，他们还能自己决定往哪里走。
天亮了，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路上的“东西”多了些——有些躺着不动了，身上盖着一层薄土，勉强算是个坟。有些连土都没有，就那么横着，眼睛望着天，空茫茫的。
叶山牵着杨思的手，走得很慢。他的眼睛在路两边扫，不是找吃的——这年头，地上连草根都被人挖干净了——是找那些刚刚倒下不久的人。
“哥，”杨思小声叫。这是他们早上商量好的，以后以兄妹相称。落单的孩子容易被人盯上，但兄妹俩，好歹算是个“家”的残片。“我饿。”
叶山也饿。那点窝头渣早就化没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掏，掏得生疼。
前面土坡下，有个蜷着的人形。叶山停下脚步。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背过身去，数数。”
“数到多少？”
“……数到你不怕为止。”
杨思听话地转过身，开始小声数：“一、二、三……”
叶山走过去。是个老人，脸朝下趴着，身子已经僵了。他蹲下来，手有点抖。娘说过，动死人的东西，损阴德。可娘也说过，要活下去。
他轻轻翻开老人的褡裢——空的。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最后在袖袋里，他摸到了点东西：小半块麸皮饼，硬得像石头。
叶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用手刨土。土很硬，指甲抠进去，很快就劈了，渗出血。但他没停，一点点地，把土盖在老人身上。盖不厚，薄薄一层，至少不让脸露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把麸皮饼掰成两半，走回杨思身边。
杨思数到一百二十七了。
“给。”叶山把大的一半递给她。
杨思接过饼，看着上面的血印子——是叶山的手。“哥，你手破了。”
“没事。”叶山把自己那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麸皮扎嗓子，得混着口水慢慢咽。
“哥，你不怕吗？”杨思小声地问
“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呢？”叶山看着远处，又使劲嚼了一口麸皮饼。
杨思眨巴着深陷的眼睛：“为什么呢？”
“死人不会害人，只有活人才会害人。”
那天下午，他们又找到了三个“刚刚睡下”的人。一个妇人怀里揣着一把炒黄豆，叶山抓出来，分给杨思一半。一个年轻汉子腰间系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籽。还有一个孩子，看着比杨思还小，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叶山蹲在孩子身边，看了很久。最后他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是用手把孩子身边的土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小的包。
杨思走过来，默默帮着他一起拢土。
“他手里有吃的。”叶山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攥得那么紧……”杨思小声说，“一定是很好的东西。”
叶山没说话。他想起娘最后塞给他的那半块窝头，想起娘攥着他手时，那点微弱的力气。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今晚过夜的地方——不是破庙，这一带的庙早就连门板都被拆去当柴烧了。是个土洞，可能是獾子洞，也可能是人挖的，洞口不大，刚够两个孩子爬进去。
洞里很黑，有股土腥味。叶山让杨思先进去，自己在洞口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来，才钻进去。
洞不深，但能挡风。两人蜷在最里头，互相挨着。
“哥，”杨思在黑暗里说，“我们埋了几个人了？”
叶山想了想：“五个。”
“他们是好人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埋他们？”
叶山沉默了一会儿。洞外传来风声，呜呜的，还是像很多人在哭。
“因为，”他说，“万一哪天我们躺在那儿，也希望有人给盖把土。”
杨思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叶山感觉她在轻轻发抖。
“冷？”
“嗯。”
叶山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两个瘦小的身体贴在一起，稍微有了点热气。杨思的破布娃娃夹在中间，那只掉了的眼睛处，棉花露出来，蹭着叶山的下巴。
“哥，”杨思又说，“你会一直当我哥吗？”
“嗯。”
“就算以后找到爹娘了？”
叶山没回答。他其实知道，找不到了。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找孩子的人，眼神都是直的，见人就问，见人就拉来看。找着找着，有些人自己就倒下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走。”
半夜里，叶山醒了。不是冻醒的，是饿醒的。胃里像有火在烧，烧得他直冒冷汗。他小心地挪开杨思搭在他身上的手，爬到洞口。
月光很好，把光秃秃的地面照得发白。远处有几个黑乎乎的影子，是倒伏的人。近处什么都没有，连只老鼠都没有——老鼠早被人吃光了。
他坐了很久，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冷，不管地上发生什么，它都那么照着。
回到洞里时，杨思醒了。
“哥？”
“没事，睡吧。”
杨思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我刚才梦见娘了。娘给我做饼吃，饼好香。”
叶山没说话。他也梦见过娘，但梦里的娘总是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哥，”杨思的声音带着睡意，“你说……我们能走到有吃的地方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叶山看着洞顶模糊的土块，“我们得走到。”
天快亮的时候，叶山又爬出洞口。这次他走远了些，在一处低洼地，他找到了一小丛还没被挖净的草根。草根细细的，他小心地拔出来，在衣服上擦擦土，塞进嘴里。
苦的，涩的，但总归是能嚼的东西。
他拔了一把，攥在手里，准备带回去给杨思。转身时，他看见远处土坡上，有个黑影在动。
不是倒伏的人——是站着的，在往这边看。
叶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蹲下身，慢慢退回洞里。
“思思，醒醒。”他轻轻摇醒杨思，“有人。”
两人趴在洞口，只露出眼睛。那个黑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黑影开始移动，不是朝他们这边，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是坏人吗？”杨思小声问。
“不知道。”叶山盯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都得走了。”
他们爬出土洞，重新上路。叶山把草根分给杨思一半，两人一边走一边嚼。草根纤维粗糙，得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死人不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