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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上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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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时辰,他们看见了第一棵树——或者说,曾经是树。树干光秃秃的,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树已经死了,枝杈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
树下坐着个人,背靠着树干,眼睛闭着。
叶山停下脚步。
“哥?”杨思拉他的手。
叶山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最后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
没有反应。
他探了探鼻息——还有一丝,很弱。
“他还活着。”叶山说。
杨思走过来,看见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嘴唇干裂,脸上蒙着层死灰色。
“要……要埋吗?”杨思问。
叶山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根草根——本来是想留着中午吃的。他掰开男人的嘴,把草根塞进去,又拿出自己的水囊——其实早就空了,但他还是做了个倒水的动作,希望有点湿气能润润男人的喉咙。
男人的喉咙动了动。
“我们帮不了他了。”叶山站起来,对杨思说,“走吧。”
走出很远,杨思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个人,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哥,”她问,“我们也会像那样吗?”
叶山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暖。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有两个人。”
太阳升高了,照在光秃秃的大地上。前方还是望不到头的路,路旁还是那些沉默的土包。
但两个孩子牵着手,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叶山想起昨晚杨思问的话——“我们能走到有吃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只要还有明天,就得往明天走。只要还能埋人,就说明自己还活着。只要还能叫一声“哥”,应一声“嗯”,这世道就还没把人彻底变成鬼。
叶山发现杨思开始不对劲的。
先是走不动路,说腿软。叶山以为她是饿的——他们已经有两天没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了,连草根都没了。他背着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她伏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轻得像片叶子。
“哥,我冷。”杨思小声说。
太阳明明很大,晒得地上冒烟。叶山摸摸她的额头,烫手。
“没事,”他说,“可能是着凉了,一会儿就好。”
到了晌午,杨思开始说胡话。她盯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喃喃说:“娘,那朵云像棉花糖……给思思吃一口好不好?”手在空中抓,抓了个空。
叶山把她放在一棵枯树下——这是这一带唯一能算“阴凉”的地方。他把自己破烂的外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去附近找水。
水早就没了。河床干裂得像龟壳,井都是空的。最后他在一个洼地里,找到一小片湿泥。他趴下去,用舌头舔那点湿气,舔了满嘴的土腥味。然后他撕下一块衣襟,在湿泥上蹭了又蹭,直到布片浸透泥浆,沉甸甸的。
跑回树下时,杨思的眼睛半睁着,但眼神是散的。
“思思,张嘴。”叶山把湿布片贴在她嘴唇上,挤出几滴泥水。
杨思的喉咙动了动,又不动了。
那天下午,叶山背着她走了十里。每一步,脚都像踩在刀尖上。饿,累,怕。怕她像路上那些倒下的人一样,睡着睡着就再也不醒了。
黄昏时,杨思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叶山抱着她,把自己能给的体温都给她。可两个冰疙瘩贴在一起,还是冰疙瘩。
“哥……”杨思的声音细得像游丝,“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叶山的嗓子哑得厉害,“你不会死。”
“我看见娘了……娘在叫我……”
“那是梦。”叶山紧紧抱着她,“思思,看着我,我是叶山,是你哥。你不许去,听见没有?我不许你去。”
杨思的眼睛看着他,又好像没看着他。那眼神,叶山见过——在那些倒下的人最后时刻,眼神就是这样,空茫茫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哥……”她又叫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叶山摇她,晃她,拍她的脸。没反应。
“思思!杨思!你醒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没有人应。
天完全黑了。风大起来,吹得枯树呜呜地响。叶山抱着杨思,坐在黑暗里。她的身体越来越凉,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想起了娘。娘最后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下去。他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现在也是这样。
“我尽力了……”叶山对着黑暗说,不知道是对谁说,“我真的尽力了……”
他累极了。这些天,他像头小骡子,拖着两个人往前走。找吃的,找水,找过夜的地方,还得提防着人。他只有七岁,可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一百年。
也许该放弃了。也许就这样抱着她,坐在这里,等天亮,或者等永远不来的人。至少不累。
他松开手,把杨思轻轻放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瘦得脱了形,但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睡得很安静,像只是累了。
叶山站起来,往远处走了几步。他想,就这样吧。他一个人走,也许还能走出去。带上她,两个人都得死。
他走了十几步。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小猫叫。
“哥……”
叶山猛地转身。杨思还躺在那里,没动。但那声音,他听见了。
“哥……”
又一声。这次他听清了,是从她嘴唇里发出来的,气若游丝,但确确实实是:“哥……”
叶山冲回去,跪在她身边。
“思思?思思你醒了?”
杨思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嘴唇在动:“冷……哥……冷……”
叶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以为自己早就没眼泪了,可这一刻,它们滚烫地往外冲,怎么也止不住。
“不冷了,哥在这儿,不冷了。”他把杨思重新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弱,但还在跳。
那一夜,叶山没合眼。他抱着杨思,一刻不停地跟她说话。
“思思,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躺在地上,脸上都是土……”
“思思,等咱们走出去,哥给你买糖吃,买那种最甜最甜的……”
“思思,你不能睡,听见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话都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嗓子完全哑了,只能发出气声。但他还在说,因为每次他一停,杨思的呼吸就更弱一点。
天快亮时,叶山做出了决定。
他找到一个刚刚倒下不久的人——这次是个中年人。叶山对着那人的尸体磕了三个头:“借您衣服用用,对不住了。”
他把那人的外套和破棉裤扒下来,又找了几根还算结实的枯藤。他把外套和棉裤叠在一起铺在地上,让杨思躺在上面,然后用枯藤把衣服的四角扎起来,做成个简陋的拖兜。
他试了试,能拖动。
于是,在豫西荒原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弯着腰,用一根藤条拖着一件破棉袄。棉袄里裹着个更小的女孩,女孩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