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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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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他们看见了灯光。
不是油灯的昏黄,是那种舍得烧足灯油的、暖融融的光,从一户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房前还晾着几件衣裳——在这人人衣裳都破成条的年月,能凑出一套完整衣裳晾晒的,本身就不寻常。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朝路上张望。
“造孽啊……”妇人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俩孩子咋落单了?爹娘呢?”
叶山抓紧了杨思的手,没说话。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种“好心”。有人给半碗粥,转头就要你身上的褂子;有人让你进屋歇脚,天一亮就催着你给家里干活抵饭钱。
妇人蹲下身,借着灯光打量他们:“哟,瞅这小脸瘦的。”她把碗递过来,里面是半碗稠稠的玉米糊,还冒着热气,“快吃点,还热乎着呢。”
玉米糊的香味像一只手,直接攥住了叶山的胃。他听见杨思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谢谢大娘。”叶山接过碗,却没急着吃。他看了看妇人——衣裳干净,脸上有肉,在这人人面黄肌瘦的年景里,这本身就是种不对劲。
“家里就我一人,老头子前年走了。”妇人叹口气,指指屋子,“你俩今晚住这儿吧,外头夜里冷。”
屋里确实暖和。炕烧得温热,桌上居然摆着一盘窝窝头——整整四个。墙角堆着两小袋粮食,袋子口扎得严实。
妇人舀了热水给他们擦脸,动作很轻。杨思舒服得眯起眼睛,她已经两个月没洗过脸了。热水擦过的地方,露出底下嫩生生的皮肤。
“闺女多大啦?六岁?七岁?”妇人摸着杨思的头发,“长得真秀气,就是瘦了点。多吃点,养养就好看了。”
叶山小口喝着玉米糊,眼睛在屋里转。他看见门后靠着根粗木棍,棍头磨得光滑,像是常用。炕席是新的,但墙角有片地方颜色特别深,像是曾经长期堆放过什么东西又被移走了。
最让叶山心里一紧的,是妇人手腕上那道疤——新鲜的,结痂还没全掉,像是被绳子勒过。
“大娘,”叶山放下碗,“您心真好。”
“这年头,能帮一个是一个。”妇人笑了,眼角堆起皱纹,“你俩先歇着,我去给你们烧点洗脚水。好好睡一觉,明天……”她顿了顿,“明天再说。”
妇人出去后,杨思小声说:“叶山哥,我们遇上好人了。”
叶山没说话。他走到窗边,贴着缝隙往外看。妇人没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向屋后的土窑——那是这一带常见的那种废弃的储粮窑,窑口用破席子遮着。她掀开席子侧身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个小布袋。
然后她朝着大路方向,轻轻地挥了挥手。
路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叶山知道,那里一定有人。
半夜里,叶山摇醒了杨思。
他的手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别出声,跟我走。”
杨思睁大眼睛,在黑暗里点点头,轻轻起身猫着腰跟在叶山身后。
“这家人不是好人。”叶山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我在土窑那边看见了,里面有动静,像是人。那大娘手腕上有绳子勒的新疤。”
杨思的身体僵住了。
“他们是等着买主来。”叶山继续说,“我娘说过,有些人专收孩子,男娃三袋小米,女娃两袋,长得好看的能多要半袋。等天一亮,人一来,我们就出不去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叶山拉着杨思躲到门后。门缝里,他们看见妇人举着油灯,正挨个屋子查看。她在他们这间屋门口停了停,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满意地走开了。
“现在。”叶山说。
后窗是用木条钉死的,但有一根已经松动。叶山用尽全身力气,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撬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孩子钻出去。
“爬出去,别回头。”
杨思先钻了出去,然后伸手拉叶山。木刺扎进手心,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土窑那边传来咳嗽声。守夜的人醒了。
两个孩子趴在墙根下,一动不敢动。月光很亮,把光秃秃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这一带的树早被剥光了皮,草根都被挖尽了,地上连个藏身的草墩子都没有。
“往坟地跑。”叶山压低声音。
他们贴着墙根,像两只小老鼠,一点一点往外挪。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就要到岔路口了。
“站住!”
土窑的破席子被猛地掀开。一个汉子冲出来,手里提着那根粗木棍。
“跑!”叶山拉着杨思,拼命往坟地跑。
玉米糊在空荡荡的胃里晃荡,腿软得像棉花,但不敢停。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汉子的骂声:“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
坟地到了——其实算不上坟地,只是一片稍高的土坡上,密密麻麻鼓起几十个小土包。没有墓碑,没有围栏,有的土包还是新的,土色发深。这是乱葬岗,饿死的人都在这里草草埋了。
月光下,那些土包像大地长出的疮疤。
叶山拉着杨思滚进两个土包之间的凹坑里。坑很浅,刚够他们趴下。他把杨思护在身下,顺手抓了把干土撒在两人身上。
脚步声近了。
汉子在土坡下停下,喘着粗气。油灯的光扫过一个个土包。
“妈的……”汉子啐了一口,“跑坟地里去了。”
他提着棍子,开始一个个土包查看。脚步声时远时近,有几次就在他们头顶的土包上踩过,干土簌簌地往下掉。
叶山屏住呼吸。他闻见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儿,像是腐烂,又不完全像。身下的杨思在发抖。
“出来!”汉子突然吼了一声,“看见你们了!”
叶山的心跳停了半拍。
但汉子没过来。他只是在诈。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汉子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俩小崽子,跑得了今晚跑不了明天……”
直到那点油灯光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叶山才敢慢慢抬起头。
乱葬岗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那些土包上,每一个土包底下,都是一个没能走过这个冬天的人。风从土坡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许多人在哭。
“叶山哥……”杨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怕。”
叶山摸了摸怀里——那四分之一块窝头还在。他掰下一半,塞进杨思手里。
“吃。”
“那你呢?”
“我也有。”
他们蹲在土包的阴影里,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硬的窝头。渣子掉在地上,叶山小心地捡起来,吹吹土,又放回嘴里。
“你怎么知道的?”杨思小声问,“那家人是坏人。”
叶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月光下那些沉默的土包,想起娘最后看他的眼神。
“我娘倒下的地方,”他说,“旁边也有这样一个土坡。那天有个男的过来,说要帮我埋娘,还给我吃的。但他一直看我,那种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东西。”
“后来呢?”
“我跑了。”叶山把最后一点窝头渣舔干净,“娘说,饿死也不能让人当牲口卖。”
杨思抱紧了怀里的破布娃娃。娃娃脏得看不出颜色,但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走。”叶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快亮了,不能在这儿待着。”
他伸出手。月光下,那只手很脏,很瘦,指节凸出来,像小鸡爪子。
但杨思毫不犹豫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