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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块窝头 ...

  •   黄土被晒成了粉末,风一吹,天地间就弥漫起昏黄的雾。七岁的叶山拖着脚步,感觉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刀子在刮。

      路旁,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面前插着根草标。他左手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右手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一袋小米……只要一袋小米,闺女就跟你走。男娃……男娃两袋……”女孩不哭也不闹,眼神空洞地望着看不见的远方。没人停下。每个人都只剩下一双会走的脚,和一双找吃的眼睛。

      叶山已经两天没找到吃的了。他记得昨天看见几个人围着棵榆树——树皮早被剥光了,树身白森森的,像具骷髅。那些人用石头把剥下来的老树皮碾成碎末,和水煮成糊。今早他又看见其中一人躺在路边,捂着肚子抽搐,脸憋得发紫。旁边的人低声说:“拉不出来……活活胀死的。”

      逃荒的队伍像一条将死的长蛇,缓慢地蠕动着。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没起来。叶山见过一个老人倒下时,手还向前伸着,好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队伍从他身边绕过,像水流绕过石头。不是冷漠,是每个人都只剩最后一点力气,只能用来走自己的路。

      三天前,叶山的娘也是这样倒下的。她最后把怀里半个窝头塞给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叶山看懂了:“活……下……去。”

      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叶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藏着最后半个窝头,硬得像石头,他一直没舍得吃。昨天他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跟着陌生男人钻进了高粱地,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把炒豆子。女人的丈夫在不远处蹲着,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那袋豆子,是一家三口三天的口粮。

      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卖,什么都能换。尊严?脸面?那是有饭吃的人才配有的东西。

      就在他要绕过一处土坡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

      是个孩子。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在路边的土沟里,脸朝着地面,一动也不动。她的衣服破成了布条,露出皮包骨头的后背,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叶山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多管闲事的人,都死得早。娘说过。

      可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娘倒下前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揪得疼。他还想起那个卖女儿的男人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个钻进高粱地的女人麻木的脸。这个世界正在把人变成鬼。

      但娘把最后半块窝头给了他。娘没有变成鬼。

      叶山转身走回去,蹲下身,小心地把女孩翻过来。她脸上糊满了土,嘴唇干裂渗血,眼睛紧闭着。叶山把手指凑到她鼻子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像风中残烛。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头。

      窝头又干又硬,掰开时掉下碎渣。叶山赶紧用手接住,连土一起塞进嘴里。他使劲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成糊状。然后他用手指小心地撬开女孩的嘴,把糊糊一点点抹在她舌头上。

      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

      叶山继续喂。一小块,再一小块。他的肚子咕咕地叫着,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拧。可手里的动作没停。等到窝头只剩四分之一时,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和路上那些待价而售的孩子一模一样。

      “慢点吃。”叶山小声说,把最后一点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女孩手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女孩盯着手里的窝头看了很久,好像不相信这是真的。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久久不咽。接着又咬了一小口。每咬一口,都嚼很久很久,好像要把每一粒粮食的味道都刻进身体里。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女孩终于能坐起来了。她看了看手里的窝头——还剩指甲盖那么大。她犹豫了一下,递还给叶山。

      “你吃。”叶山推回去。

      “一人一半。”女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叶山三天来听到的第一句人话——不是哀求,不是叫卖,不是呻吟。是一句干干净净的“一人一半”。

      “我叫叶山。”他说,“你呢?”

      女孩张了张嘴:“思……杨思。”

      “几岁了?”

      女孩伸出六根手指,然后又指了指叶山。

      “我七岁。”叶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能走吗?天黑了这里不安全。”

      杨思试了试,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叶山伸出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手掌上有细细的裂口。但在夕阳的余晖里,杨思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这是一双把食物分给别人的手。

      她握住了。

      叶山用力把她拉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站稳,杨思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们要去哪里?”她小声问。

      叶山望着西边那条看不到头的路。路的尽头,太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血一样的红色。他想起路上那些倒下的人,想起那些卖掉亲人的人,想起那些为了口吃的什么都肯做的人。

      然后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点窝头渣,又看了看杨思眼睛里刚刚恢复的一点光亮。

      “不知道。”叶山摇摇头,“但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好。”

      他弯下腰,从土沟里捡起一个被杨思压坏的破布娃娃——那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娃娃的一只眼睛掉了,肚子的棉花露出来,脏得看不出颜色。但杨思接过时,还是紧紧抱在了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柔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成一个分不开的形状。风还在吹,黄土还在飞扬,远处传来不知是谁的哭声,细细的,像要断掉。

      但这一次,叶山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他牵着杨思的手,很轻地说:“走吧。”

      两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走进了1942年漫长的黄昏里。前方的路依然未知,路边可能还有倒下的人,还有卖儿卖女的人,还有为了口吃的抛弃一切的人。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黄土漫天的荒野上,有两个孩子把最后半块窝头,掰成了四份。

      两份进了肚子,两份揣进口袋。

      一份是活下去的力气。

      一份是继续做人的凭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块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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