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孤儿院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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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嬷嬷走了，叶山悄悄问上铺的一个男孩：“喂，这里……怎么样？”
上铺的男孩大概十岁，瘦瘦的，眼睛很大。他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饭能吃饱，觉能睡好。但……”
“但什么？”
“但别生病。”男孩的声音更低了，“生病了，就会被送到后面那栋小楼去。进去了，就……”
他没说下去，但叶山懂了。因为男孩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恐惧——和逃荒路上，看着亲人倒下时的恐惧，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躺在崭新却冰冷的床上，叶山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那栋两层小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楼的窗户都黑着，只有最上面一扇窗，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西院的杨思也睡不着。她在女孩中属于年纪偏小的，性格又内向，此时更加恐惧。
这个孤儿院有围墙，灰色的、两人高的砖墙，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只在南面开了一扇铁门，白天开，晚上锁。叶山和杨思刚来时觉得这墙真好——挡风，安全。现在他们知道了，这墙也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院子里住了六十多个孩子，都是孤儿，或者父母失散的。男孩女孩分开住，吃饭、上课都在一起。每天早晨六点，钟声一响，所有人必须起床，排队去院子里的水井边洗漱。七点吃早饭——一碗玉米糊，一个杂面饼。八点开始劳动：男孩劈柴、挑水、修修补补；女孩洗衣、缝补、打扫卫生。下午两点上课，学识字，学算术，也学唱诗。
教课的是一位姓李的先生，也穿灰袍子，说话的腔调跟普通人不一样。他教他们认“上帝”“耶稣”“福音”这些字。叶山学得很认真，因为他答应过张大爷，要多认字。杨思也学，但她更在意别的事。
这个孤儿院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没有人声——早晨有钟声，饭堂有碗筷碰撞声，课堂有读书声。但这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东西。
每天下午的课程，是男女院孩子唯一能公开见面的场合。叶山和杨思总会用目光急切地搜寻对方，确认彼此安好。
来这里的第三天，杨思拉着叶山，在算术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躲到了教室最角落。
“哥，”她压低声音，小脸绷得紧紧的，“你发现了吗？”
“什么？”
“小豆子不见了。”杨思的声音有点抖，“就是睡我旁边床的那个，脸上有雀斑的，比我小一岁。前天还在，昨天就不见了。”
叶山一愣。他记得那个女孩，很瘦，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可能……被领养了？”叶山说。李先生说过，如果有好心人愿意领养，就能离开孤儿院，去真正的家庭。
杨思摇头：“不是领养。我听见王嬷嬷她们说话了。”王嬷嬷是管女孩宿舍的，一个总是板着脸的中年女人。
“她们说什么？”
“说‘又少一个’‘这个礼拜第三个了’。”杨思抓紧叶山的手，“哥，我害怕。”
叶山心里一沉。其实他也注意到了。他们刚来时，男孩一共有二十三个。现在他悄悄数过，只剩二十个。少了三个，都是最瘦弱、最不爱说话的。
那天夜里，叶山没睡踏实。他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忽然，他听见隔壁床有动静——是那个叫铁蛋的男孩，在梦里哭，小声喊“娘”。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夜里格外清晰。是守夜的嬷嬷进来了。嬷嬷走到铁蛋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铁蛋不哭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嬷嬷站了很久才离开。叶山闭着眼，一动不敢动，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晨，铁蛋没来吃早饭。嬷嬷说，他病了，送到后面小楼去养病。但叶山看见，嬷嬷说这话时，眼神飘了一下。
下午劳动时，叶山和上铺的男孩一起劈柴。男孩叫大栓，十二岁，来得比叶山早，个子高，力气大。
“大栓哥，”叶山小声问，“铁蛋……真病了？”
大栓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抬头：“嗯，病了。”
“那小豆子呢？”
“让你别问就别问！”大栓突然低吼一声，把斧头狠狠劈进木柴里，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想在这儿待着，就管好自己的嘴，看好自己的命！”
叶山不敢再问。但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悄悄溜出去——他知道东墙根有个狗洞，被柴火堆半掩着，白天他劈柴时就注意到了。
狗洞很小，叶山费了好大劲才钻出去。墙外是条僻静的小巷，黑漆漆的，没有人。他贴着墙根，绕到孤儿院的后墙。后墙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门缝很宽，能看见里面。
他凑近门缝。里面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里有一排平房，窗户都黑着，只有最里头一间亮着灯。灯光昏黄，映出窗纸上晃动的人影。
叶山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那扇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两个穿白褂子的人走出来，抬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人形。他们抬着担架，穿过小院，消失在另一扇门后。
门关上了。灯还亮着。
叶山趴在门缝上，浑身冰冷。虽然没看见脸，但他知道白布下面是小孩子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宿舍的。躺到床上时，手脚还是僵的。
上铺的大栓翻了个身，低声说：“看见了？”
叶山没说话。
“这儿就这样。”大栓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病的，弱的，撑不住的，就送到后面去。送进去，就出不来了。”
“为……为什么？”叶山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大栓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叶山一夜没睡。第二天，他看见杨思时，发现她眼睛也是肿的。
“哥，”杨思趁着排队打饭，凑到他耳边，“我昨晚梦见小豆子了，她跟我说，冷。”
叶山握紧她的手：“今天下午下课再说。”
下午识字课，李先生教他们写“爱”字。他说，上帝爱世人，所以派耶稣来拯救。叶山握着笔，手却在抖。他想起了白布下那个小小的人形，想起了铁蛋梦里喊“娘”的声音，想起了大栓通红的眼睛。
爱？这里没有爱。只有墙，有锁，有担架，有悄无声息的消失。
那天下午识字课，李先生点名。点到一个叫“福顺”的名字时，没人应。
“福顺呢？”李先生推了推眼镜，看向下面的孩子。
孩子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坐在叶山旁边的大栓，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可能病了，在宿舍休息。”李先生自己在点名簿上划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下课后，叶山悄悄问大栓：“福顺是谁？”
大栓头也不抬地收拾书本：“一个小孩。”
“他……真病了？”
大栓抬起头，眼睛黑沉沉的：“在这儿，病了，就是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孤儿院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