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日日不见君

12、恐怖的分流

　　在教会救助站刚住到一个星期，这一天，钟声比往常早响了半小时。

　　所有人被要求排成两队，男的一队，女的一队，站在院子里。初春的早晨还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叶山拉着杨思的手，站在队伍中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几个穿深色长袍的嬷嬷和一位戴眼镜的洋人牧师站在台阶上。牧师手里拿着个硬壳本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话：

　　“孩子们，上帝爱你们。”

　　他顿了顿，等旁边一位中年嬷嬷翻译完，继续说：“这里太小了，住不下所有人。为了更好地照顾你们，今天，我们要把大家送到更适合的地方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嬷嬷开始念名字。

　　“王大壮，十三岁，去工读学校。”

　　一个高个子男孩被叫出队列，被一个穿短褂的男人领走了。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有力气，学门手艺，将来有饭吃。”

　　“李秀英，十五岁，去纺织厂宿舍。”

　　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女孩走出来，眼圈红了。嬷嬷摸摸她的头：“那边包吃住，每月还有工钱，比在这儿强。”

　　名字一个个被念到。年纪大的、看着结实能干活儿的，大多被分去了工厂、作坊或者工读学校。几个五六岁以下的幼儿，被说是送去“育婴堂”。还有几个老人——救助站里也收留了几个孤寡老人——被安排去“养老院”。

　　叶山紧紧握着杨思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膛。

　　终于，嬷嬷念到了他。

　　“叶山，去城西慈恩孤儿院。”

　　一个面生的嬷嬷走过来。她比救助站的嬷嬷年轻些，脸圆圆的，带着笑：“来，孩子，跟我走。”

　　叶山没动。他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洋人牧师，鼓起勇气问：“先生……我们俩，能在一起吗？”

　　牧师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看看他们俩紧握的手，对翻译说了几句英文。翻译对年轻嬷嬷点点头。

　　“杨思，城西慈恩孤儿院。”年轻嬷嬷笑着说，“那边条件好，有学堂，有操场，比这儿宽敞多了。”

　　叶山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救助站——那排他们睡过的芦席棚，那口老井，那棵刚冒芽的槐树。虽然只住了一个礼拜，但这儿是他们从潼关一路走来，第一个真正能吃饱、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杨思小声问：“哥，孤儿院……是什么地方？”

　　“就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住的地方。”叶山说。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们被带上一辆带篷的马车。车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都是五岁到十来岁的年纪，表情木然。马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穿过渭南城的街道。

　　叶山扒着车篷的缝隙往外看。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卖烧饼的、卖热汤的、挑着担子卖菜的。食物的香气飘进来，但很快就过去了。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眼前是一堵高高的青砖围墙，围墙中间是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叶山只认得“慈”和“院”两个字。

　　铁门开了，里面是个不小的院子。院子中间是个花坛，虽然还没开花，但修整得很整齐。两边是两排平房，红砖灰瓦，窗玻璃擦得亮晶晶的。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尖尖的屋顶，窗户都是拱形的。

　　和救助站的芦席棚相比，这里简直像个……宫殿。

　　“到了，下车吧。”年轻嬷嬷先跳下车，转身扶孩子们下来。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扫地、浇花。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衣服很干净，没有补丁。看见新来的，他们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好奇或欢迎的意思。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嬷嬷从楼里走出来。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胸前挂着十字架，脸上皱纹很深，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新来的孩子？”她的声音很柔，“欢迎来到慈恩院，我是王院长。”

　　年轻嬷嬷递过去一个名册：“王院长，这是今天分过来的十个孩子。这是叶山和杨思，兄妹俩，要求住一起。”

　　王院长接过名册看了看，点点头笑着说：“兄妹情深，是好事。”

　　她走到孩子们面前，挨个看了看，最后停在叶山和杨思面前，弯下腰：“你们是兄妹？”

　　“是。”叶山把杨思往身后护了护。

　　“不用怕，孩子。”王院长笑了，“在这里，你们会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只要听话，遵守规矩，就是好孩子。”

　　王院长虽然温和，但态度坚决地告知规矩：“孩子，上帝安排男女有别。在这里，男孩住东院，女孩住西院，除了上课和集体礼拜，平时不能随意串院。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规矩。”

　　叶山如遭雷击，紧紧拉住杨思的手不肯放。杨思也吓得脸色发白。

　　“院长嬷嬷，她是我妹妹，她太小了，离不开我……我保证她很乖，能不能……”叶山第一次这样苦苦哀求一个人。

　　王院长的笑容收敛了，语气依然平和却不容置疑：“孩子，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曾离不开亲人。但规矩就是规矩，上帝会看护好你们每一个人。分开住，对你们各自的成长都好。”

　　她直起身，对旁边的嬷嬷说：“带他们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去饭堂吃饭。下午开始，按新生的规矩来。”

　　“是，院长。”

　　两个嬷嬷上前，温和但坚决地分开了他们紧握的手。杨思被带往西院，频频回头，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叶山被带往东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杨思消失的方向。那道分隔东西院的月亮门，在他眼里成了一道可憎的鸿沟。

　　洗澡，换衣服，吃饭。一切都很熟悉，和救助站差不多，但更……正规。发的衣服是崭新的，虽然是粗布，但针脚细密。饭堂的桌子擦得锃亮，碗筷摆放整齐。午饭是白菜炖豆腐，还有每人半个白面馒头。

　　但叶山心里总是不安。这里太安静了，太干净了，太……有条不紊了。孩子们走路都是轻轻的，说话都是小声的，没有人打闹，没有人争吵。

　　吃完饭，他们被带到宿舍。宿舍在平房里，一间屋住八个孩子，四张上下铺。叶山是下铺，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亮，被子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

　　“记住规矩，”带他们来的嬷嬷说，“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晨祷，七点早饭。上午劳动，下午上课。晚上八点熄灯。不许打架，不许偷东西，不许私自外出。违反三次，就要受罚。”

　　“嬷嬷，”一个刚来的男孩怯生生地问，“罚什么？”

　　嬷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让男孩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