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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根红头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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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叶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走,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都挂着锁。他听见有孩子在门后面哭,声音很细,像小猫叫。他走到一扇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在洗衣房帮工——这是轮值的活儿,每个孩子每周要干两天。洗衣房在后院,挨着一排独立的平房。平房的门窗总是关着,窗玻璃上贴着白色的纸,看不清里面。但有时候,叶山能闻到一种味道,从那排房子里飘出来。
不是臭味,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刺鼻,像……像药,又不完全是。他在潼关收容所时,老中医的药房里也有药味,但那是草药的苦香。这个味道不一样,更冷,更锋利,像金属。
“大栓哥,”叶山一边拧着湿衣服,一边小声问,“那排房子是干什么的?”
大栓正在晾床单,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我闻到一种怪味……”
“让你别问就别问!”大栓突然吼了一声,把床单狠狠抖开,水珠溅了叶山一脸。他压低声音,眼神凶得吓人:“想活着,就管住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听见没有?”
叶山不敢再问。但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
他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孩子“生病”。生病的都是那些最瘦弱的、不怎么说话的、没力气干活儿的。嬷嬷会温柔地告诉他们:“去后面休息休息,那儿有医生,好好养病。”
孩子们就乖乖地跟着嬷嬷走,穿过院子,走进那排平房。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有一次,叶山看见一个刚进去三天的孩子被带出来——不是走出来,是被两个穿白褂子的人用担架抬出来的。孩子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身体的轮廓小得可怜。他们抬着担架,从院子侧面的小门出去。小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窗户。
马车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叶山躲在柴火堆后面,浑身发冷。
叶山在极度谨慎地查探后,在东院一个废弃角落附近,发现了一条通往西院杂物房的狭窄通道。这成了他和杨思的秘密生命线,但每次使用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在弥漫着霉味和危险的狭小通道里,两个孩子紧紧靠在一起。
“哥,我怕……”
“别怕。”
一天晚上,杨思偷偷钻过秘密生命线,溜到叶山床边。
“哥,”她声音发抖,“我害怕。”
“怎么了?”
“小铃铛……她昨天跟我说,她不想去后面的房子。她说,夜里能听见那里面……有哭声。”
叶山的心一紧,他认得妹妹说的小铃铛,是个七岁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前几天还跟他一起择过菜:“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里面的人会给他们打针,针扎进去很疼,打完针就会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杨思的眼泪掉下来,“哥,我不想醒不过来,我不想见不到你。”
叶山紧紧抱住她:“不会的,哥不会让你去的。”
从那以后,叶山更加小心地观察。他发现了一些规律:
第一,被选中的孩子,往往是在某次“体检”之后。所谓的体检,就是每隔半个月,会有一个戴眼镜的洋人医生来,给每个孩子量身高、体重、看眼睛、看牙齿,还在小本子上记东西。被记了很多字的孩子,后来大多“病”了。
第二,那排平房只在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开门。开门时,会有穿白褂子的人进出,推着小推车,车上盖着白布。有一次,风吹起白布一角,叶山看见下面露出一些玻璃瓶子,瓶子里泡着的东西……他不敢细看。
第三,嬷嬷们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如果有人问起“某某怎么不见了”,她们会板起脸说:“送走了,去好人家了。”或者说:“病死了,埋了。”但是她们从不说埋在哪里。
叶山还注意到院子后面有一小片荒地,说是菜园,但从没人去种菜。
有一次叶山看见,荒地的土被翻动过,新土下面,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最让叶山毛骨悚然的,是那天夜里。
他和几个男孩被罚去库房搬东西,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路过那排平房时,他听见里面传出声音——不是哭声,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哒、哒、哒,像用锤子轻轻敲木头。中间还夹杂着含糊的呻吟,很低,很痛苦。
“快走!”带路的嬷嬷厉声催促。
叶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平房最里面那扇窗,白色的窗纸上,映出了一个晃动的人影——那个人影的姿势很奇怪,头歪着,手举着,好像在挣扎。
他不敢再看,低头快步跟上队伍。
那天夜里,叶山彻底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排平房、白布下的担架、玻璃瓶、窗纸上挣扎的人影。他想起了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事——卖儿卖女的,易子而食的,把活人当牲口一样买卖的。
难道这里……也是?
不,不一样。这里更干净,更有序,更……文明,但也更可怕。
第二天,他找了个机会,溜到院子后面的荒地。荒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但有一块地方的草明显比别处茂盛,颜色也更深。叶山蹲下身,用手扒了扒土——土很松,像是最近才被翻过。他挖了几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头绳。
叶山认得这个头绳。小铃铛扎头发用的,她说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叶山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头绳紧紧攥在手心,土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想起小铃铛的笑容,想起她说“等找到我娘,我就把这个还给她”。
现在,头绳在这里。小铃铛呢?
那天下课时,叶山悄悄把头绳给了杨思。杨思看见头绳,脸色唰地白了。
“哥……”她声音抖得厉害,“嬷嬷说‘下周有医生来给大家做详细检查’。”
叶山压低声音,“思思,我们得走。必须走,一起走。死也要死在一起。不能再待了。”
“怎么走?”
“我在等机会。”叶山说,“你等我消息。”
从那天起,叶山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假装对教义感兴趣,缠着李先生问问题。李先生很高兴,以为这个孩子“开窍了”。
“李先生,”叶山问,“上帝真的爱所有人吗?”
“当然,孩子。上帝爱世人。”
“那……那些生病死去的孩子,上帝也爱他们吗?”
李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上帝的安排,我们无法完全理解。他们去了天堂,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
叶山点点头,心里却一片冰凉。他想起了荒地里那根红头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