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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云暗涌侠客行 前方,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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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很宽敞,铺着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小木桌。
四人对坐,一时无话。
姣姣率先打破沉默。
红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上套着个银铃铛,随着动作轻轻作响。
“喂,”她吐掉瓜子壳,看向对面,“你们俩,真叫姜亦、闻人奚郁?”
姜亦正低头擦拭剑鞘,闻言抬眼:“真名。”
“哪儿的人啊?”
“原终。”姜亦答得简短,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傲娇气。
“原终哪儿?”
“皇城。”
姣姣嘴角勾起,又看向闻人奚郁身上的衣服料子:“皇城来的公子哥儿,跑这边境小镇做什么?”
姜亦擦拭剑鞘的动作顿了顿,没答。
闻人奚郁笑着接话:“游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待在皇城,眼界难免狭隘。”
他说着,目光落在姣姣腰间那些香囊玉佩上,“倒是姣姣姑娘,云水缎的衣裳,北疆狼牙,原终玉珏——游历的地方,似乎比我们多得多?”
“那是!”姣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我家小姐走南闯北,哪儿没去过?南水的沼泽、北疆的雪山、原终的城池……哎,不过东夷倒没怎么进,我家小姐说那儿规矩多,没意思。”
奕秋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
闻人奚郁笑意更深:“还未请教,奕秋姑娘是东夷何处人士?”
“边境。”奕秋眼都没睁。
“师承?”
“自学。”
“东夷善卦,姑娘的卦术,看来已臻化境。”
“尚可。”
一问一答,闻人奚郁问得温雅,奕秋答得冷淡。
气氛却不觉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张力,像在下一盘无声的棋,彼此试探落子。
姜亦忽然开口:“姣姣姑娘方才说,你擅长医毒?”
“对啊。”姣姣嗑瓜子的动作没停,“治病救人,下毒杀人,都略懂一二。怎么,姜公子有伤要治?”
“没有。”姜亦顿了顿,“只是好奇,姑娘年纪轻轻,如何习得这般医术毒功?”
姣姣咧嘴一笑:“家里教的呗。我家里人……嗯,比较多,这个教一点,那个教一点,凑合着就会了。”
她说得含糊,姜亦却听出话里深意——什么样的人家,能同时精通医毒,且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拥有五道四重的修为?
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奕秋:“奕秋姑娘的剑,似乎并非凡品。”
奕秋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
“剑名无尘。”她道,“师尊所赠。”
“姑娘的师尊是?”
奕秋略有停顿,看向正在嗑瓜子的姣姣,淡声道:“已故。”
姣姣注意到小姐的目光,停下嗑瓜子的动作。
“当时我治了好久,没救活。”
“唉,生死有命。”
但是语气里到没有什么感伤。
姜亦眼神中多了一丝愧疚,举手作揖:“抱歉。”
奕秋回礼:“不必。”
话题再次戛然而止。
车厢里只剩下姣姣嗑瓜子的咔嚓声,和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闻人奚郁从车厢暗格里取出火折子,点亮固定在壁上的油灯。
暖黄的光晕荡开,映着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闻人奚郁忽然轻笑:“说起来,同行一路,还未问过诸位境界。既是要联手查案,彼此有个底,也好配合。”
他看向姜亦:“姜亦,你先说?”
姜亦将擦拭好的长剑横置膝上,淡淡道:“尊界二重,剑修。”
话音落,车厢里静了一瞬。
姣姣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睛瞪大:“尊界二重?!我去……真的假的?”
姜亦没答,只抬眼看她。
姣姣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有声:“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尊界二重……姜公子,你这天赋,放在哪儿都是顶尖了啊!”
姜亦神色平静:“侥幸而已。”
“这可不是侥幸能解释的。”姣姣凑近些,圆润的杏眼里满是好奇,“你师父谁啊?原终皇城里,能有这般本事的,就那几个人吧。”
姜亦垂眸:“师尊隐世,不提也罢。”
姣姣撇撇嘴,坐回去,又抓了把瓜子:“行吧,神秘兮兮的。”
闻人奚郁笑着摇头,看向姣姣:“那姣姣姑娘呢?”
“我?”姣姣翘起二郎腿,姿态散漫,“五道四重,刚不是露过一手了?擅长医毒,打架嘛……凑合。重要的是——”
她故意拉长声音,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我人缘好。”
姜亦眉头微蹙,显然不以为然。
闻人奚郁却笑得温和:“看出来了。姑娘腰间这些信物,寻常人得一样已是难得,姑娘却集了三域之物,确实人缘极佳。”
姣姣得意地晃了晃脚,银铃叮当。
“到你了。”她看向闻人奚郁,“闻人公子什么境界?看你温温柔柔的,不会是个文弱书生吧?”
闻人奚郁笑意未减:“姣姣姑娘猜对了。在下不通武艺,平日只爱看书下棋,偶尔帮朋友出出主意。”
他说着,看向姜亦,扬了扬下颌。
“我是他的朋友,也算个谋士。”
姜亦与他对视一瞬,微微颔首,没否认。
姣姣眨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咧嘴一笑。
一直闭目养神的奕秋,此刻忽然开口。
“尊界一重,卦剑双修。”
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姜亦擦拭剑鞘的手彻底停了。
他抬眼看向奕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异。
尊界。
即便是尊界一重,也是站在江湖顶端的存在。整个天下,明面上踏入尊界的不过十人,每一个都是一方巨擘,名动四海。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白衣女子,竟是尊界?
饶是姜亦这般心性,此刻也难掩震动。
“奕秋姑娘……”他缓缓道,“当真是深藏不露。”
奕秋没接话,重新闭目。
闻人奚郁却笑意更深,仿佛早有所料:“东夷隐世,果然名不虚传。姜亦,咱们这趟游历,值了。”
姜亦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确实。”
他目光扫过奕秋冷淡的侧脸,又掠过姣姣散漫的笑颜,最后与闻人奚郁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趟原终之行,恐怕远比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也危险得多。
姣姣可没想那么多。
她听完奕秋的话,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嗑瓜子,仿佛尊界一重和路边卖菜的大婶没什么区别。
“尊界一重,尊界二重……”她掰着手指算,“加上我五道四重,咱们这队伍,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
闻人奚郁失笑:“厉害不好么?”
“好是好,”姣姣歪头,“就是容易惹麻烦。你们想啊,四个高手凑一块儿,别人一看——嚯,这阵容,肯定有大事要干。到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凑过来,多烦人。”
姜亦淡淡道:“若真有事,来了便来了。”
“霸气!”姣姣竖起大拇指,随即又垮下脸,“但打架很累的啊,我宁愿叫人。”
闻人奚郁饶有兴致:“姣姣姑娘似乎很擅长‘叫人’?”
“那是!”姣姣来劲了,坐直身子,“我跟你讲,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你功夫再高,能打十个、一百个,能打一千个吗?但如果你认识的人够多,够厉害,很多时候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黑铁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看见没?灰鼠帮的客卿令。前年他们帮主中毒,我随手给解了,硬塞给我的。说只要拿着这令牌,北疆三州七十二城的灰鼠帮分舵,随我差遣。”
闻人奚郁轻笑一声。
她又摸出一块温润白玉:“这个,原终陈夫子的信物。他老人家腿脚不好,我给他扎了几针,现在能跑能跳,非要给我这个,说遇到官府麻烦就亮出来。”
姜亦环抱着他的本命剑,闻言抬了头,左耳的赤金琉璃耳坠也随之动作而摇晃。
秾丽无比。
再摸出一枚兽牙:“北疆的一个将军亲自猎杀狼王,把这狼牙赠予我。他儿子狩猎摔下山崖,我正好路过,给接骨正位,救了条命。说什么这玩意儿在北疆比圣旨还好使。”
闻人奚郁笑眯眯的点头,眸光流转,仿佛在思虑什么。
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腰包。
“这里面珍贵药材无数,南水的名声响当当的毒医赠予我。”
“我给你们说,南水那一群毒医,都是废物,没一个能顶用的。”
姜亦听得眉头一皱,开口:“南水名声最响亮的毒医,应该是南水主花归鸢吧。”
“姑娘,你这句话,有些狂妄。”
闻言,姣姣没有尴尬,反而笑的不行。
“我给你说,这个人,我还真认识。”
姜亦眉头两皱,开口:“南水主闭门炼丹,即便四域之主都只有几面之缘,姣姣姑娘如何认识。”
姣姣睨了他一眼:“我都说了,我人缘很好的!”
姜亦还想开口,姣姣便打断了他,又开始介绍她那些信物。
姜亦眉头三皱,没开口。
闻人奚郁在一边憋笑。
她如数家珍,一口气展示了七八样信物,每一样背后都是一段“我帮了谁,谁欠我人情”的故事。
姜亦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些年……到底救过多少人?”
姣姣眨眨眼,笑得无辜:“没数过。反正走到哪儿,看到有麻烦就顺手帮一把。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心善。”
闻人奚郁轻笑:“这不是心善,这是智慧。广结善缘,行走天下便如鱼得水。姣姣姑娘年纪虽小,处世之道却已臻化境。”
“闻人公子懂我!”姣姣一拍大腿,随即又瘫回软垫,“不过说真的,打架真累。能叫人为什么要自己动手?你们这些高手啊,就是太要面子。”
姜亦:“……”
他忽然觉得,跟这丫头说话,容易内伤。
一直沉默的奕秋,此刻忽然又开口。
“到了。”
姜亦和闻人奚郁同时一怔。
姣姣探头出车窗,只见暮色尽头,官道旁出现一座简陋的驿站,门前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今晚在此歇脚。”奕秋说完,率先下车。
姣姣麻利地穿好鞋,跳下车厢,伸了个懒腰。
“总算到了——坐得我腰都酸了。”
姜亦和闻人奚郁随后下车。
*
四人走进驿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他们气度不凡,忙殷勤安排上房。
“四位客官,小店只剩三间上房了,您看……”
奕秋淡淡道:“我与她一间。”
指的是姣姣。
掌柜看向姜亦和闻人奚郁。
姜亦正要开口,闻人奚郁已温声道:“我与姜亦一间即可。”
姜亦看他一眼,没反对。
掌柜连忙应下,引着四人上楼。
房间很简陋,但还算干净。姣姣一进门就扑到床上,打了个滚。
“累死我了——”
奕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漆黑的原野。
“他们还在跟。”她忽然道。
姣姣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凑到窗边。
奕秋声音平静,“从听风镇跟出来的。”
姣姣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真是阴魂不散……小姐,要处理掉吗?”
“不必。”奕秋关窗。
姣姣“哦”了一声,又瘫回床上。
隔壁房间。
姜亦站在窗边,同样望着夜色。
闻人奚郁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斟茶。
“那五人跟了一路了。”姜亦忽然道。
“嗯。”闻人奚郁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修为不低,训练有素,像是军中出身。”
“原终军中,能一次调动五名五道高手的,不超过三人。”
“所以,”闻人奚郁抬眸,眼中笑意渐冷,“咱们这趟要查的,是条大鱼。”
姜亦沉默片刻,转身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睡吧。”他道,“明日还要赶路。”
闻人奚郁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你猜,隔壁那两位,现在在聊什么?”
姜亦动作一顿。
“……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姣姣腰间那些信物,想起奕秋那句平静的“尊界一重”,想起这一路两人展现出的深不可测。
也许,是有人一直等在路上。
*
夜色渐深。
姣姣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小姐。”
奕秋盘膝坐在榻上,闻言睁眼:“嗯?”
“你说,姜亦和闻人奚郁,到底是什么人?”
奕秋没答。
姣姣托着腮,自顾自往下说:“一个尊界二重,一个看似文弱实则深不可测的谋士……这种组合,放在哪儿都不是寻常人物。”
她笑得促狭。
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她重新躺下,敛了笑意,望着帐顶,忽然轻声说:“他们两个,倒是挺像我的两个…好友。”
奕秋侧躺着,没什么动作。
“不过……小姐,你不觉得,这样挺好玩吗?”
“嗯?”
“捡了个剑客和谋士,一起闯江湖。”姣姣眼中闪着光。
奕秋没说话。
姣姣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发现没,他们俩在猜咱们的身份。姜亦肯定怀疑你是东夷高层,闻人奚郁估计连我‘南水关系匪浅’都猜到了。”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到底是谁。”
她说着,吃吃笑起来。
“真好玩。”
奕秋看着她孩子气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睡吧。”她重新闭目,“明日路还长。”
姣姣“嗯”了一声,乖乖闭眼。
夜色沉寂。
驿站外,五道黑影隐在树林中,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
“继续跟。”
“头儿,那白衣女子似乎发现我们了。”
“发现又如何?”首领冷笑,“到了原终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黑影散去,融入夜色。
而驿站二楼,四个房间里,四个人都未真正入睡。
姜亦在擦拭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剑身映出他的脸,那张秾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闻人奚郁在灯下看书,书页半晌未翻。他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但眼神是空的,显然心思不在书上。
奕秋在打坐调息,周身气息沉静如渊。她的呼吸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仔细看的话,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姣姣……
姣姣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她带着新认识的剑客和谋士,闯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脚踹开大门,叉腰大喊:
“里面的听着!我们是来查案的!识相的快把黄金交出来——”
然后她就被奕秋用剑鞘敲醒了。
天亮了。
晨光熹微时,四人再次上路。
马车驶出驿站,沿着官道向原终皇城方向行去。
姣姣扒在车窗边,看着逐渐开阔的原野,忽然感叹:“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闻人奚郁笑问:“怎样?”
“四个人,一辆车,一路往一个地方去。”姣姣回头,笑得灿烂,“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只为了一件事,走到一起——这不就是江湖吗?”
姜亦握着剑鞘的手,微微收紧。
闻人奚郁眼中笑意渐深。
奕秋依旧闭目,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瞬。
姣姣托着腮,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美滋滋地想:
好玩,真好玩。
马车辘辘,驶向朝阳升起的方向。
前方,是原终。
也是一场盛大江湖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