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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玉聚侠义庄案 捡了个剑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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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听风镇西郊,孤零零一座灰瓦院子,四周栽着半枯的槐树。
秋风卷过,枝丫簌簌作响,平添几分阴森。
捕快引着四人穿过破败的木门,院中停着三具覆着白布的尸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石灰和草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就、就是这儿了。”捕快声音发颤,不敢上前。
奕秋径直走向第一具尸体,掀开白布。
尸身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扭曲,七窍渗出的血迹已呈紫黑色。脖颈处一道剑痕,与茶楼那具如出一辙——冰霜覆于表皮,内里筋肉完好。
姣姣凑过来,鼻尖轻嗅:“蚀骨缠,没错。但这毒里……”
她眉头微蹙,从腰间香囊里取出银针,在伤口处轻轻一刮,针尖沾了些许紫黑色粉末。
她将银针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天光细看。
“地火霜花。”
姣姣声音笃定。
“南水蚀骨缠原本用‘阴冥草’做引,这人却用了原终北境特产的地火霜花。药性更烈,发作更快——但只有原终丹师才习惯这么替换。”
她说着,瞥了眼姜亦。
姜亦正俯身查看尸体胸口的掌印,闻言动作微顿,却没抬头。
闻人奚郁站在他身侧,问道:“看出什么了?”
“掌印深一寸三分,边缘有灼烧痕迹。”
姜亦指尖虚悬在掌印上方。
“破山掌刚猛霸道,若全力施为,该是骨碎筋折,灼痕均匀。可这灼痕……只在掌心发力点最重,向四周扩散时渐弱。”
他直起身,看向奕秋:“像不像法力运转滞涩,强行催动所致?”
奕秋没答,却走到第二具尸体前,掀开白布。
这具尸身更惨烈些——胸口凹陷,肋骨断裂处刺破皮肤,白森森地露在外头。
但诡异的是,断裂面异常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切开,而非掌力震碎。
“这不是掌力。”姣姣蹲下来,用手指虚量伤口尺寸,“是刀。宽背厚刃的砍刀,一刀斩断肋骨,再用手掌按上去,做出掌印的模样。”
她说着,忽然笑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是伪造的?”
“未必。”闻人奚郁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尸体手指间,“你们看这里。”
众人看去,只见死者右手食指与中指缝隙里,嵌着几粒极细微的、泛着莹润白光的碎屑。
奕秋用龟甲轻触碎屑,碎屑表面泛起微光。
“玉。”她道,“与茶楼尸体伤口处发现的,同源。”
“冰心玉。”姜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原终皇室特供玉料,质地坚脆,色泽如冰。寻常玉匠碰不得,只有宫内匠作监几位老匠人能打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故乡……原终皇城,有这样的玉。”
捕快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几、几位侠士……这案子,莫非真和原终皇室有关?”
没人接话。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良久,闻人奚郁轻叹一声:“伪造三域手法,却处处留下原终的痕迹——玉屑、药引、发力习惯。这不是栽赃,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此事与原终有关。”
“或者说,”姜亦接话,目光扫过三具尸体,“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此事与原终内部某些人有关。”
捕快“扑通”一声跪下了。
“几位大侠!这案子小人办不了,县令大人也办不了!”他磕头如捣蒜,“求几位发发慈悲,接手到底!黄金百两……不,二百两!衙门愿出二百两黄金,只求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莫要牵连听风镇无辜百姓啊!”
姣姣眼睛一亮:“二百两?”
捕快连连点头。
姣姣扭头拽奕秋袖子:“小姐,二百两!够咱们买多少桂花糕了!”
奕秋瞥她一眼,没说话,却看向姜亦。
姜亦沉默片刻,道:“我来自原终。此事既牵扯故乡,我无法坐视。”
他顿了顿,挑眉看向闻人奚郁。
闻人奚郁微笑,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莞尔道:“我左右无事,看场热闹也无妨。”
两人目光交汇一瞬。
姜亦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闻人奚郁轻轻点头,移开了目光。
“那就这么定了。”姣姣一拍手,笑靥如花,“二百两黄金,四个人分——小姐,咱们接!”
奕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因果已缠,便需了结。”
话音刚落——
义庄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一身灰袍,面容阴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中四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腰间悬刀,气息沉稳。那两人往那儿一站,周身便有淡淡的杀气流露——不是普通的护院,是真正见过血的。
捕快看见来人,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在地上。
“周、周管家?!”
老者没理他,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亦身上,上下打量。
“听说有人接了这案子?”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就是你们几个?”
姣姣歪头看他,有些鄙夷:“你谁啊?大半夜的,踹门进来,这门不要钱修的?”
老者冷笑一声,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老夫姓周,城北周府的管家。”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我家主人说了,这案子,你们不许查。”
“你家主人?”姣姣眨眨眼,还是一脸无辜,“谁啊?这么大的口气?原终主吗?”
老者脸色一僵。
姜亦笑出了声。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老者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在地上。
令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刻着一个“周”字,边缘镶着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认得这个字吗?”老者盯着姣姣。
姣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还是那种不在意的语气。
“周?周什么周?周扒皮的周?”
“你——”
老者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同时往前一步,手已经按上刀柄。
姜亦的手也落到了剑鞘上。
气氛瞬间凝固。
闻人奚郁依旧摇着折扇,笑眯眯的,但那折扇摇得慢了一些。
奕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低垂,仿佛这一切跟她没关系。
老者抬手,止住那两个年轻人。
他看向姜亦,眼神阴冷。
“年轻人,老夫看你是个聪明人。”他放缓了语气,却更阴了几分,“这趟浑水,不该蹚的别蹚。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有些案子,查了会死人。”
姜亦看着他,没说话。
姣姣忽然笑了。
她蹲下去,捡起那块令牌,在手里颠了颠。
“周府的令牌啊……”她拉长声音,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这银丝镶得不错,值个几两银子吧?”
老者脸色一变。
“你敢——”
话音未落,姣姣手腕一翻。
令牌脱手飞出——
“嗖!”
一道黑影擦着老者的脸颊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啪!”
令牌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入木三分,尾部还在微微震颤。
老者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渗出血珠。
他愣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脸颊,看着指尖的血,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
那两个年轻人脸色大变,同时拔刀——
“锵!”
剑光亮起。
姜亦不知何时已经拔出长剑,剑尖指着其中一人的咽喉。
那人僵在原地,刀举在半空,不敢动。
另一个人刚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低头一看。
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粉末,正在滋滋作响,石板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猛地抬头,看向姣姣。
姣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一个小瓷瓶。
“动啊。”她说,“动一下试试。”
那人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夜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都弯了。
“姣姣姑娘,”他慢悠悠地说,“你这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姣姣回头冲他眨眨眼:“那是。”
她走到老者面前,仰头看着他。
老者比她高一个头,但此刻看着她,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要干什么?”
姣姣笑眯眯的。
“周管家是吧?”她说,“你刚才说,这案子不许查?”
老者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姣姣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周管家,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这案子,我们查定了。”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
“还有,下次派人来,多派几个。一个管家带两个打手,不够看的。”
老者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姣姣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块令牌。
“对了,令牌还你了。记得拿回去,挺值钱的。”
她走回奕秋身边,伸了个懒腰。
“小姐,咱们走吧,这儿阴气重,待久了容易做噩梦。”
奕秋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
姜亦收剑,跟着往外走。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走在最后。
经过老者身边时,他忽然停下,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周管家。”
老者抬头看他。
闻人奚郁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老者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闻人奚郁直起身,笑了笑,摇着折扇走了。
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老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两个年轻人跑过来。
“管家,您没事吧?”
“他、他跟您说了什么?”
老者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
“走……回去……”
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门框上,那块令牌还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
义庄外,官道上。
捕快跟在四人身后,腿还在抖。
“各、各位大侠……刚才那个周管家……他、他不会报复你们吗?”
姣姣回头看他,笑了。
“报复我们?”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姜亦,“你知道他什么境界吗?”
捕快摇头。
姣姣又指了指奕秋。
“你知道她什么境界吗?”
捕快还是摇头。
姣姣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啊,别担心。要担心的是他们。”
捕快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一会儿,姜亦忽然开口。
“姣姣姑娘。”
“嗯?”
“那块令牌,你扔得挺准。”
姣姣眨眨眼。
“扔石子扔多了,自然就准了。”
姜亦看她一眼,没再问。
闻人奚郁在旁边轻笑。
“姣姣姑娘,”他说,“你刚才那一下,至少三十步开外吧?”
“差不多。”
“手法这么好,扔石子就能练出来?”
姣姣想了想。
“对呀。”姣姣一本正经地说,“小时候没事干,就扔石子玩。扔着扔着就准了。”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笑眯眯的,没再问。
姜亦走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那把粉末,是什么毒?”
“不是毒。”姣姣说,“就是普通的化金石粉,腐蚀性还行,吓唬人用的。”
姜亦愣了一下。
“你拿化金石粉吓唬人?”
“怎么,不行吗?”姣姣理直气壮,“反正他又不敢动,我拿什么吓唬都行。”
姜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闻人奚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奕秋走在最前面,白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她忽然开口。
“有人跟了一路了。”
众人脚步一顿。
姜亦手按上剑柄。
姣姣眯起眼。
闻人奚郁依旧摇着折扇,笑眯眯的。
奕秋没有回头。
“三里外,五人,修为最高五道三重。”她声音平静,“从茶楼跟出来的。”
姣姣啧了一声。
“真是阴魂不散。”
姜亦看向她:“要处理吗?”
姣姣想了想。
“不用。”她说,“让他们跟。到了原终地界,自有人处理。”
她回头看了一眼夜色深处,咧嘴一笑。
“到时候,看看是谁处理谁。”
四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刮过官道,吹动路旁的枯草。
身后,三里外的树林里。
五道黑影隐在暗处。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
“继续跟。”
“头儿,那个白衣女子……她好像发现我们了。”
“发现又如何?”首领冷笑,“到了原终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黑影散去,融入夜色。
*
一个时辰后,四人回到听风镇。
县令亲自等在镇口,满头大汗,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几位大侠!几位大侠辛苦了!”
他捧着一沓盖了官印的文书,往闻人奚郁手里塞。
“这、这是案件的卷宗、尸格单、还有小官整理的线索摘要……几位大侠看看,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闻人奚郁接过,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县令大人有心了。”
县令连连摆手,又从袖中摸出一小袋金锭,双手奉上。
“这是定金,五十两。剩下的,案子破了之后,一定补齐!”
姣姣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奕秋瞥了她一眼。
姣姣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回去。
闻人奚郁笑着接过金锭。
“多谢县令大人。”
县令连连点头,又问道:“几位大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姜亦开口:“皇城。”
县令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皇城……对对对,这案子,确实得去皇城查……”
他想了想,又说:“几位大侠,此去皇城路途遥远,不如坐衙门的马车?又快又稳,还不用花钱。”
姣姣眼睛又亮了。
“免费?”
“免费免费!”
“那敢情好!”
县令连忙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镇口。
车厢里铺着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木桌,桌上还放着几碟点心。
姣姣第一个跳上去,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
“唔,好吃!”
姜亦和闻人奚郁随后上车。
奕秋最后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听风镇,驶向夜色深处。
车厢里,姣姣嗑着瓜子,忽然开口。
“姜大侠,闻人公子,你们说,那个周管家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周库吏的人,当然是周库吏。”
“那周库吏背后呢?”
闻人奚郁没答,看向姜亦。
姜亦沉默了一会儿,说:“长公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姣姣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长公主?原终那个长公主?”
姜亦点头。
姣姣啧了一声。
“这案子,越查越大了啊。”
她看了一眼奕秋。
奕秋依旧闭着眼,什么都没说。
姣姣收回目光,继续嗑瓜子。
马车辘辘,驶向远方。
夜色里,四个人的影子在车厢里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