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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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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堂外的路面上还残存着积雪,映得周围亮堂堂一片。四匹骏马等候在屋外,两匹枣红,两匹浅灰。它们轻踏着步子,鼻间发出咻咻的气息。
“小姐,时候到了,再不回去,老爷可要怪我了。”小条子站在顾元身旁催促着,脸皱得像根苦瓜。这侍卫从小陪伴顾元长大,自然比别的奴婢手下更亲近些。他一边嘟囔,一边偷眼瞧着自家小姐。
其实昨日他们就已经骑马出发,路上主子还和他有说有笑的。谁料意外说来就来——顾元的马突然发了疯,在小道上横冲直撞,怎么拦都停不下来。主子咬紧牙关,使尽了力气,终究斗不过那畜生,被狠狠甩在了一棵树上。当时小条子脸都吓白了,赶紧跑过去要扶起主子。
可主子却在他焦急询问时忽然自己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衣摆,冲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小条子,是你吗?”
小条子一愣。主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甚至隐隐泛着泪光。小条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他,还能是谁?主子莫不是摔傻了?
“是我啊,小姐!您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咱去找个医馆看看吧。”小条子忙问。
“没事。”主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是哪儿?”
“啊?”小条子惊讶地张大了嘴,迟疑片刻才出声,“顾将军不是让您回京参加宴会吗?”小姐该不会真摔糊涂了吧?
“今日是什么年份?”主子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小条子无法形容的古怪阴沉。
“庆尊三十三年。”见主子面色冷峻,小条子赶紧回答。
“哦,这样啊。”主子唇角泛起一抹冷笑,看得小条子后背直发凉。
“宋慕凝在哪?魏将军呢?”只听主子又问。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小条子还从没听主子用这种语气提过宋姑娘,而提到魏将军时,更像是要把人活剐了一般。
“您不是说,让魏将军在仁济堂多待一天养伤,自己先回京,免得顾将军不高兴吗?”
“啊,是吗?好的。”主子像是变了一个人,随口应着,也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马疯了,只能用你的了。把它给我。”主子环顾四周片刻后,干脆地说道。
“是,小姐。”小条子连忙把自己的马牵过来。他偷偷瞟了几眼顾元,却见主子把自己的骨节摁得噼啪作响,吓得他又低下了头。
顾元翻身上马,还没等小条子反应过来,已经扬起了马鞭:“我得先回仁济堂,今天不去了。你自己想办法找匹马,也回仁济堂吧。”
丢下这句话,主子策马而去,连个回神的工夫都没给他留,转眼就消失在路尽头。只剩下小条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一时间小条子摸不着头脑,他们三个是闹了多大不愉快还是怎的。
得,他也只好跟着主子屁颠屁颠折返回来。如今实在是不能再拖了,主子却到午后才准备和魏将军一道走。
哎,原来回来是这档子事儿啊,想和情郎多待一会儿,他也能理解的。可他就惨了——顾平将军是个急性子,见他们这般拖延,必定要骂他办事没个利落。
“好,我们这就出发。”顾元唇角带着一抹浅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魏晨哥哥,准备好了吧。”顾元冲着落后于自己的男子问道,语气单纯真挚。
“好了好了。”魏晨微笑着回答。他身材高大,穿着顾家药坊提供的便服,颜色深蓝,胸前绣着一只傲然玄鸟。站在他身边的是魏家的贴身侍卫,那侍卫身形精瘦,一双眼睛冷漠无波。
顾元垂眸,掩盖住心底的唾弃。
呵,自家带的衣服不穿,偏偏穿宋慕凝给的。
顾元想到这,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宋慕凝。宋慕凝正好对上,两人目光交汇片刻,转瞬移开。
顾元兴致缺缺地别开头望向一处,眼神却没有焦距。
“宋姑娘也和我们去吗?”魏晨挑挑眉,爽朗地笑着。顾元能感觉出那男子语气中隐隐的期待。自宋慕凝出现,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宋慕凝脸上流连,不时很大声地说些玩笑话。
顾元脸颊微微泛寒,但也只能尽量克制。她自己以前真是蠢得可以,痴痴喜欢魏晨,竟没有发现宋慕凝与魏晨早就暗通款曲,藕断丝连。
看来宋慕凝的眼神也不怎么好,顾元再次偷偷鄙夷地快速瞥了眼宋慕凝。
“是啊,魏哥哥你伤还没有好透,我得让阿凝跟着我们一块去。”顾元应道。
“来,阿凝。”顾元跨上枣红色母马的马背,仰仰头朝着宋慕凝张开手,示意她上来。屋外并不强烈的光线,衬得她脖颈线条流畅,喉头轻微滑动。
宋慕凝睫毛不易察觉地颤了颤,伸出了自己的手。
温热的触感贴上宋慕凝的腰肢,顾元稳稳妥妥地将她安置在自己身前。她感到顾元的呼吸轻拂过自己的耳尖。
顾元靠得宋慕凝很近,身前人栀子的体香清晰可闻。
马蹄与白雪相触,发出清脆的崩脆声,偶尔有几声鸟鸣点缀其间。顾元和小条子的马走在最前面,与魏家主仆二人隔着好些距离。
“记住我们的约定。”顾元挪近自己的身体,伸出左手搂住宋慕凝的腰,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吗?可是我觉得——阿元你这个方式对我不公平。”宋慕凝也微微靠近顾元,侧过头玩味地小声说着。她离顾元很近,近到能看清顾元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已经很公平了。你会知道的,魏晨是只披着羊皮的狼。”顾元轻哼一声,接着冷冷开口,“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这么做。你也没有资本拒绝。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顾家遭殃,你也跟着遭殃。”
“你什么时候这么和我说话了?这阵子像吃了火药,冲得很。”宋慕凝抚摸着身下高大骏马的背脊,淡淡说道。
“那又怎样?”顾元扬起眉头,不屑道。
“我再怎么不济,也还得和你真的在一张床上躺三年。你到时候在君上面前说和我爱得死去活来,明明跟我一样是坤泽却为了跟我生孩子,用灵力试了一次又一次。”
“闭嘴。”顾元沉着脸道。
宋慕凝轻笑一声,眼里带着一抹挑衅。她不理会顾元的羞窘,继续道:“你的腺体正趋于成熟可没有真正意义上分化。用灵力和我有孩子这情况,不知道要和我要做多少回、有多爱才做得到。你现在就该改改你这副样子,免得叫人怀疑。”
“闭嘴,我自己清楚。”顾元再次想堵住宋慕凝的话头,看起来颇有点恼羞成怒。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小条子,冲他道:“条儿,你走前边去探探路。”
“是。”小条子答应一声。他轻轻松开缰绳,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马肚子,走到顾元前面一段位置。
“这三年,随你。你可以不和我躺同一张床。你可以物色你喜欢的,三年以后和那人双宿双飞,又有什么关系?顾家的仁济堂也分给你,你不愁吃穿。这样还不够?”顾元看小条子走远后说道。
“你是想用这些暂时让我闭嘴吗?”宋慕凝垂下眸子,不经意点破顾元的企图。
“还有,我和你成亲便意味着有失清白,能挑选的范围就大大减少。不少人还想找干干净净白纸一张的呢。”宋慕凝把一丝丝马毛攥在手上细细看着,那马毛的红棕色显得她的手愈发冷白纤细。
“你薅它的毛做什么?这马很贵的。”顾元有些无语。
“它自己掉的。”宋慕凝拍拍手,马匹的毛发随微风吹走。
“如果那些人只在乎你的清白,这些人不找也罢。”顾元接着话题道。
“说得轻巧。你难道能接受自己爱的人和别人恩爱过?”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我的爱人后来只爱我一个,我在乎那个做什么。”顾元哼道。
宋慕凝抿抿唇,忽然想回身看看顾元说话时的神态。
“坐好,别等下摔下去了。”顾元皱眉,把宋慕凝身子扶正,接着道,“不过我肯定会吃醋,而且会妒忌得不行。”
“你还会吃醋?”宋慕凝不禁莞尔。
“我爱一个人、在乎一个人,当然有占有欲。不吃醋那还叫爱吗?”顾元挑挑眉道,“但是我怎么可能会因为爱人不是清白之身就感到厌恶恶心?TA在遇到我之前和别人相爱过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我。”
“如果你喜欢的人因为这个原因厌恶你、恶心你,这种人本质上就根本配不上你。”
“你的意思是,我和你成亲三年,反而能筛选出品性端正的?”
“是。”顾元点点头道。
“你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品行比别人端正?你今天中午做的事情倒像个流氓无赖。”宋慕凝抬手摸摸自己的后颈,腺体状态已经趋于稳定,但那种奇异的触感仍然让她记忆深刻。
“你这是偷换概念。”顾元淡淡道,“我们又不是恋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又怎么样?我又没真的强迫你。”
“还有,宋慕凝。”顾元忽然直呼其名道。
“嗯?”宋慕凝眉头不自觉皱起。最近顾元似乎总是喜欢喊她全名,以往那些亲密的“姐姐”“阿凝”的称呼,倒像是做戏时给两人关系的伪装。
“我告诉你,不要喜欢魏晨。他比那些要求你清白之身、不顾你感受的人还恶心得多。”
宋慕凝看向远处的眼神忽然晦暗。她淡淡道:“他又怎么恶心了?”
“呵,你倒是喜欢他。”顾元察觉到宋慕凝身子微微僵硬,脸上浮起讽刺,“你以为他喜欢你啊?他喜欢的不过是你这张脸。”
顾元凑近宋慕凝的耳朵道:“你看他那开玩笑时大呼小叫的样子,不就是想吸引你注意?他盯着你这张脸好一阵子了。”
“这种见色起意的男人要了做什么?肤浅。”
“你不就喜欢肤浅的男人吗?”宋慕凝冷冷道。“怎么?你怕自己三年后又喜欢上魏晨,怕我和你抢?”
“你这人脑回路当真清奇。”顾元听到宋慕凝的话,不屑出声。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
“如果对他是喜欢,那我以前还喜欢你呢。这能叫喜欢?这只是欣赏。人难道连欣赏都不被允许了?”顾元轻轻牵了牵马匹的缰绳。
宋慕凝手指蜷缩,不自觉攥得指节微微发白:“你欣赏我什么?”
“欣赏你的无情。”顾元冲口而出。
宋慕凝彻底不做声了,她静静地盯着地面。
“我不想和魏晨成亲,你也不想让魏晨跟我成亲。因为你喜欢他。我们目标是一致的。但我提前跟你说明,魏晨在这三年里指不定会沾花惹草,你何必单恋一枝花。他不是好鸟。你实在没有找到喜欢的,我可以给你介绍。有了喜欢的,我们合作完毕后各自安好。你找你的情郎,我找我的爱人,我们还是亲人。这不是好得多吗?”
顾元懒懒开口,斜眼朝身后的魏晨瞥去,接着玩味一笑,勾住宋慕凝的腰肢,脖颈与宋慕凝的后颈亲密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