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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罢相 ...

  •   雍城,萯阳宫
      这里没有甘泉宫的熏香暖意,只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与药味的阴冷气息。赵太后没有坐在正位,只歪在一张旧榻上,身上裹着素色厚袍,望着窗外凋零的枯枝。听到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

      嬴政在她身后几步处站定。

      良久,他开口唤道她:“母亲。”

      听到声音,赵太后的肩膀轻轻地动了一下。

      “嫪毐已车裂于市。他的两个儿子,”嬴政顿了顿,“也已处置。”

      赵太后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攥紧了袍袖。

      嬴政的声音更低了些,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着,“母亲,您行事……难道就一点……不顾及儿子的处境吗?”

      “处境?!”

      赵太后骤然转身。她瘦了许多,昔日娇艳的脸庞只剩下憔悴的轮廓,两边脸颊有些不对衬的紫红,一双眼睛,燃着不甘与怨愤的火焰,亮得骇人。

      “我的好王儿,你来问我处境?”她声音尖利起来,“我从前是什么处境?一个舞姬!一个随时可以被送人、被丢弃的玩物!我拼死生下你,看着你从邯郸那个朝不保夕的质子,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站起身,素袍曳地,一步步逼近嬴政,目光如锥:

      “我如今终于贵为太后!可又如何?出身依旧为人不齿,自己儿子的婚事都不能插手!华阳一言,楚国的公主便风风光光嫁入咸阳宫,也罢,那我便都不管了,只求身边有个可心的人,过几天畅快日子,这也不行!我做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都有无数张嘴等着说道!”

      她嘶喊着,积压太久的委屈、愤懑、权力被剥夺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可你……为何连孩童也不放过!”

      嬴政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方才那一丝压抑也消失不见了。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赵太后心慌,也更为愤怒。

      终于,她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后退一步,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和了然:

      “是了……我说这些有何用。我终究是斗不过华阳的。我空有太后之名,你的亲亲祖母夏太后也没有根基,唯有华阳背后却有整个楚国,有昌平君,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哦,对,王儿的夫人也是楚国的……”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嬴政:“……你那位夫人,倒是让我很意外。”

      嬴政的眸光动了一下。

      赵太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原本,只想教她不能顺顺利利、体体面面地立于你身旁,我想教她出丑,想教她在众人面前失态……一个软弱木讷的楚国公主,不是吗?”

      她盯着嬴政,像是要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不料她竟忍下来了。从始至终,仪态未失。政儿,你说,她当真是软弱木讷?华阳到底送来了一个怎样的枕边人。”

      嬴政依旧沉默。

      赵太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疲惫与一种诡异的清醒:“你以为,除掉了嫪毐,将我这个不体面的母亲关在这里,秦国,便万事皆你说了算么?”

      “母亲,你只需知道,只要是孤的,旁人便动不得半分。”嬴政语气平静,却是最后的决断。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向那扇望出去只有枯枝的窗。

      “我乏了,你走罢。”

      嬴政走出萯阳宫,抬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暮色四合,天际只剩下一线暗红。

      ……

      “问祖母安。”

      嬴政与芈萧萧齐身行礼。

      “都起罢。”华阳太后端坐于上首,目光温和地拂过二人,“政儿近日政事可还顺遂?”

      “诸事皆安,劳祖母挂心。”

      “那便好。”

      今日来问安,嬴政亦在侧。芈萧萧静观,嬴政对这位曾决断他父子两代命运的华阳祖母,确存敬重与倚仗。

      “萧萧,”华阳太后转过目光,声气温煦,“背上的伤可还疼着?”

      “已无大碍,劳祖母记挂。”

      恰在此时,宫人敛衽入内,低声禀报:“君上、太皇太后,文信侯车驾已至宫门。”

      华阳太后眸光微动,视线轻轻扫过嬴政面容。嬴政眉目沉静,不起波澜,只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玉瓷相触,一声清响。

      华阳了然于心,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政儿政务繁冗,且去理政罢。容萧萧再陪我说说话便好。”

      嬴政抬眸,与华阳目光相接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清明,旋即他起身,朝华阳端端正正一揖:“孙儿告退。”

      待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外廊下,华阳太后方收回目光。

      “看来政儿,是当真不愿见他了……竟求到哀家这儿来。”华阳眸中并无半分动容,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

      吕不韦步入殿内,见芈萧萧在座,脚步微顿,旋即行礼:“臣不韦,拜见太后。拜见夫人。”

      他紫袍深衣,冠带齐整,只是步履间已失了往日从容,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沉重。

      “文信侯此来,倒是难得。”华阳太后语气平静。

      这话说得轻,听在吕不韦耳中却重。他压下喉头滞涩,开门见山:“臣斗胆前来,实因心中惶惑。今君上久不肯见臣……望太后念在昔日微末之功,为臣解惑一二。”

      “惶惑?”华阳太后眉梢微动,“文信侯也会有惶惑之时?”

      “正是!”吕不韦胸膛起伏,“太后明鉴!自先王在邯郸为质,臣散尽家财,只为保先王平安,助其归秦!”

      他语带不甘:“先王践祚,主少国疑,臣日旰忘食,佐先王稳住朝局,修订律法!先王临终托孤,将幼主与社稷交于臣手,臣何尝有一日懈怠?”

      音调渐高:“臣辅佐今上,兢兢业业,修《吕氏春秋》,欲为大秦立万世治国之典!举国政事,哪一桩不是臣尽心竭力?”

      说到此处,他语气转为悲愤:“是,嫪毐之事,确是臣有失察之过!但君上如今……避而不见。臣今日所求,并非脱罪,只是寒心!望太后体察臣这番苦心,于君上面前,稍言臣往日之劳!”

      “文信侯,”华阳太后声如古井,“你可知,当年昭襄王为何定要逐穰侯于陶邑?”

      吕不韦猛然抬头,脸色倏白。

      “非因穰侯无功,他之功,比你只大不小。”华阳太后眸光穿透岁月,“正因功高震主,赏无可赏,便成了不得不除的碍石。你口口声声言功,可曾想过,在君王眼中,功高至令天下只知仲父、不知秦王时,那功,便是最大的罪?”

      她稍顿,字字如冰:“你失察举荐,酿出蕲年宫之祸,惊震宗庙,此已非小过,乃动摇国本之失。”

      吕不韦唇齿微动,华阳太后已抬手止住。

      殿中寂然。

      “回罢,文信侯,此事已再无转圜之地。”她目光落回茶盏。

      吕不韦沉默良久,终是低哑开口:“罢了……不韦之事若再无转圜,便当作是不韦咎由自取。只是,”他抬目,“太后可曾还记得,君上深慕韩非子之道……”

      芈萧萧心下一顿:这是暗指外戚亦在清算之列。

      华阳太后抬眼直视他,眸光倏然凌厉。

      芈萧萧轻声接道:“这便不劳文信侯费心了。文信侯还不明白么?”她迎上吕不韦的目光,“君上容不下的,是《吕氏春秋》。秦国,终归姓嬴。”

      吕不韦身形一震,目中最后一点星火彻底黯去,默然退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抹沉重的紫袍背影隔绝在外,也仿佛隔断了一个时代。

      芈萧萧静坐于华阳太后身侧,直到指尖感受到茶盏传来的微凉,才惊觉殿内已安静了许久。

      ……

      从华阳宫告退出来,直至踏入偏殿,芈萧萧始终殊无言语。

      虽与吕不韦仅数面之缘,但知晓历史走向的芈萧萧,心底仍对这人存着几分复杂的敬意。

      那般能在乱世浮沉中洞察先机、以商贾之身撬动乾坤的手段与眼界,着实令她这个知晓结局的后来者,也不得不心生叹服。

      为相十二载,集门客三千,著《吕氏春秋》,悬千金求改一字。其治国之论“杂家”,融汇诸说,倡兼容并蓄,若得施行,秦或许能以更宽仁之姿延祚……

      从商贾至庙堂,位极人臣,著书立说,拓土开疆。这般才智功业,不可谓不盛。

      华阳太后尚不知后来之事,芈萧萧却清清楚楚,这是死局。任你才智滔天,一旦触及王权根本,生死便只在君王一念之间。

      “怎这般安静?”嬴政的声音忽自案后响起。

      “萧萧本就是木讷寡言之人,这不是咸阳宫里人人皆知么。”

      “可自从夫人醒来,已性情大变,不是么?”嬴政搁下笔,目光扫过她面庞。

      芈萧萧淡淡然道:“可能仙药后乱了萧萧的性情吧,君上要习惯话多的萧萧,萧萧也试着习惯这般话少的自己。”

      她以手支颐,目光静静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似已习惯她的注视,竟也由着她看,只自顾批阅简牍。

      芈萧萧知道他独自布局了那件前无古人的事情,无旧例可循,亦顾不得后世评说,只能凭一己之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身为王孙,尚在母腹便尝尽颠沛;身为帝王,缔造一统却身后受辱。

      而今不过二十余岁,眉宇间已有王者威仪。可晚年的嬴政……空前功业与极端暴政交织,雄才大略与昏聩专横并存。

      芈萧萧抿着唇,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既叹其人生开局之艰,慕其雄图伟略,又惧其权力顶峰时的暴戾。

      转念又一想,史书对她这个王妃虽无只言片语,但未必是坏事。或许是善终亦未可知。为尚未发生之事徒增烦忧,实属不必。

      嬴政余光瞥见芈萧萧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的,似有万千思绪,笔下未停,便开口道:“冠礼之事夫人有功,还不曾问夫人可有想求的赏赐?”

      芈萧萧心道:虽是这么问了,她也不敢真要啊。

      她只支着腮,声色带着几分闲散的调侃:“秦国确实兵器精良,但论珠玉锦绣这些精巧玩物,还是楚地更胜一筹,君上总不能赏萧萧一枚三棱箭镞吧?”

      虽说于她这个楚国外戚,也不是这个可能。

      嬴政执笔的手一顿,他仍未抬眼,眉宇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绿娥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研墨的手轻轻一颤。

      芈萧萧见状,旋即弯起眉眼,换上一副温顺柔婉的笑靥,声音也放得轻软乖巧:“萧萧宫中用度已是周全,并不缺什么。何况为君上分忧,本是妾分内应当之事。”

      嬴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见恼意,声音平静无波:
      “好,依你。”

      殿内烛火渐次明亮,更漏又滴过两刻。

      宫人奉上新烹的茶汤。芈萧萧抿了一口便不禁眉头蹙起,这茶汤又苦又涩。她望茶盏里探了一眼,汤色浊如药汁。

      她悄悄将茶盏推远,抬眼见嬴政案头简牍堆积如山,才批了不过十之一二,这得要熬到什么时辰。

      “君上这精力未免太旺盛了。”她托着腮,声音轻得像自语。

      嬴政执笔的手微顿,却又像是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般,没有理会。

      芈萧萧目光掠过嬴政案头堆积如山的简牍,又落回那碗暗沉汤色上停留了片刻,忽地心念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明澈的光。

      “君上,萧萧暂离片刻。”

      嬴政从竹简间抬眸,微一颔首。

      绿娥碎步跟上,行至殿门边低声问:“夫人可是要更衣?”

      芈萧萧摇摇头:“绿娥,庖厨往哪边走?”

      绿娥脚步微顿:“……庖厨?夫人是饿了?奴婢这就去备些糕饵。”

      芈萧萧已走到廊下,回眸时鬓边步摇轻晃:“不是,你领我去便是。”
      ……

      庖室内陶瓮林立,芈萧萧目光扫去:“绿娥,可有茶叶?”

      “茶……叶?”绿娥茫然,“是何物?”

      “煮水饮的青叶,方才在殿里喝的那种茶汤。”

      绿娥恍然,踮脚从高处取下一只藤编小篓:“夫人说的可是这个?素日也可黍米同煮作羹的。”

      芈萧萧接过篓子,见里头叶片阔大完整,真真是茶叶啊,一整片叶子。

      罢了,试试看吧。她记得秦国,已有饴糖,牛奶少见,但有羊奶。

      她拈了几片放入陶碗,示意绿娥:“注沸水。”

      热气袅袅升起,绿娥忍不住问:“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稍候便知。”芈萧萧凝视碗中渐染的茶色,唇角微扬。

      待茶汤稍凉,她小心尝了一口,却轻轻蹙眉,汤色虽清,却淡而无味。

      目光流转,落向墙角的石臼。

      “绿娥,取那石臼来。”

      笃笃笃……杵棒落下,清脆的捣石声响起,石臼里的青叶香气渐起……

      另一边空釜坐在炭火上,芈萧萧用手探了一下温度起来了,才把碎茶末倒入干烘。热气激发下,茶叶香愈发浓郁,还带上了一丝焦香。

      这时候她把一大块饴糖掰成小块,投入釜中。饴糖和茶叶碎翻炒到一块,变成粘稠的金褐色糖浆,芈萧萧把羊奶倒进去,奶白的液体撞入焦糖色的茶浆中,如同水墨晕开,她慢慢搅动,看着茶浆和羊奶,混合成熟悉的奶茶色。

      最后她再用细麻布仔细滤掉所有渣滓,碗中留下的液体,色泽温润,奶茶香扑面而来。

      芈萧萧端起碗,小心地吹凉,抿了一口,眼眸倏然亮若星辰。

      成了。

      她将另一碗递给绿娥:“尝尝。”

      绿娥试探着饮了一口,怔了怔,又连饮数口,眼底漫开惊喜:“夫人……此物甘润醇厚,竟比蜜浆更适口。这是什么?”

      芈萧萧笑意盈满眼角,纤指先点向盛羊奶的陶瓮:“乳。”又轻触青瓷碗中的茶叶:“茶。”眸光流转:“合而烹之,便是乳茶,也可唤奶茶。”

      ……

      “此乃何物?”浓郁的奶茶香引得嬴政从竹简间抬眸。

      “奶茶。”芈萧萧转身,眉眼弯起,“将羊奶与茶茗同煮,再调以饴糖,既滋养又醒神。君上可要尝尝?”

      嬴政接过碗盏,饮了一口,眸中微微一亮:“尚可。这是楚地之物?”

      “不是楚地之物。”芈萧萧眉眼微弯,答得轻巧,“是萧萧闲来翻看杂书,见古方有‘乳酪烹茶’的记载,自己试着调弄了几回,方得此味。”

      芈萧萧垂眸望着盏中温润的奶茶,袅袅热气模糊了视线。她轻轻舒了口气,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

      前路再莫测,总还能为自己寻得一丝暖意、一点甜头。

      ……

      几日后,诏令下达至丞相府邸,虽于平定嫪毐之乱,相邦亦有功劳,但举荐失察,终是难逃干系,秦王嬴政念其旧勋,兼其门下食客三千牵连甚广,故未即行诛戮,只下诏 “免相国,收其印绶” ,令其举家迁出咸阳,归于河南封地居住,无诏不得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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