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冠礼 ...

  •   四月吉日,雍城,蕲年宫。

      天光未破晓,芈萧萧困倦得睁不开眼,不知过了多久才妆饰停当。玄色礼服重若千钧,翟鸟纹在晨雾中泛着幽微的冷光。

      绿娥说这是威仪,芈萧萧心道:这威仪好重。

      芈萧萧拍了拍脸颊给自己提神,打起精神来,咱老祖宗的成人礼啊!开眼界了开眼界了!

      绿娥在为她整理最后一根束带时,指尖划过后背中间的位置时,芈萧萧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嘶~有什么东西扎到她了……

      “夫人怎么啦?可是束得太紧了?”绿娥低声问道,旋即担忧地扫过她的周身,想看看是哪里有问题。

      芈萧萧伸手往后背探了一下,又是一阵隐约的刺痛,殿外的宫人已经提醒仪式准备开始,眼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也来不及再细查了。

      “无妨……许是礼服太重了。”芈萧萧只得敷衍过去,但她心里明白,礼服的料子是精心挑选的上好布料,不可能会刮皮肤,这感觉像是什么尖锐的异物。好在只是轻微刺痛,她只是观礼,不需要过多走动,应该问题不大。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乐观了,走去仪式广场的路上,厚重的礼服压着,后背的刺痛居然越来越明显。芈萧萧紧攥的掌心已冷汗涔涔,只想快点到达仪式广场。

      天色在庄重的礼乐声中渐渐发白。

      蕲年宫正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按礼制布好一切。

      青铜鼎彝沿中轴线整齐排列,内盛牺牲酒醴,香气混着清晨的露气,在空气中弥漫。宗室子弟、文武百官按爵位高低分列两侧,皆着朝服,肃穆无声。广场尽头,九级玉阶之上,宗庙大门洞开,里面供奉着秦国立国以来的历代先王神主。

      芈萧萧立于阶下,华阳祖母的身侧。她尽量背脊挺直,下颌微收,双手在广袖下交叠。

      人群里,昌平君递过来一记眼神:一切也都准备妥当,没人可以破坏冠礼。芈萧萧眼波微动,已然意会。

      卯时正,鼓乐起。
       乐声中,嬴政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尽头。

      他今日未着王袍,而是一身素色深衣——这是冠礼的要求,意味着他将以“孺子”之身,经由仪式获得成人的资格与权力。二十二岁的秦王身姿挺拔,步履沉静,独自一人穿过百官构成的甬道,走向宗庙。

      芈萧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这个两千年后,历史届顶流明星的男人,即将完成最后蜕变,成为掌握天下的君王。

      嬴政行至阶前,止步,面向宗庙深深一揖。

      主礼的太祝高唱:“吉时已至——行冠礼——”

      一位白发苍苍的宗室元老,奉冠上前。冠以黑麻制成,形制古朴。

      元老诵着古老的祝词,将缁布冠端正地戴在嬴政发髻之上。

      这一刻,嬴政在礼法上,从一个“童子”,成为了需承担基本责任的“士”。

      芈萧萧远远望见,他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更宽广了些。

      另一位重臣奉上皮弁。此冠以白鹿皮制成,象征武事与田猎。

      皮弁加顶,意味着他获得了执掌兵权、保卫社稷的资格。

      最后一步。奉冠者赫然是相国吕不韦。他今日面色格外凝重,双手捧着的玄冕以黑帛为表,朱红为里,乃诸侯至尊之服。

      “岁正令时,咸加尔服。德配宗庙,以临四方。永锡难老,承天之祉。”

      玄冕缓缓落下,玄冕下的面容沉静如渊。

      这个时代,大抵没人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个人,鲸吞六国,车同文,书同轨,让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同属一个朝代。

      别人或许不懂,但芈萧萧却分明看到:他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要什么。

      三加礼成。

      他从“士”成为“君”,获得了祭祀天地祖先、治理万民的终极权力。

      太祝高呼:“礼成——拜——”

      嬴政转身,面向东方,对天地再拜……

      此时台下的芈萧萧已快到承受的边缘,开始没有办法认真观礼,随着芈萧萧每一次的呼吸,刺痛就越发清晰。

      她交叠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额角已经渗出细微的冷汗。

      嬴政正立于玉阶中央,接受百官的目光洗礼。

      “嗷……”一声极轻的闷哼,几乎淹没在骤然响起的钟磬声中。她浑身一颤,膝盖几不可察地软了一瞬。

      身旁的华阳太后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未曾偏移,只淡淡低语,唯有芈萧萧能听见:“站稳了。”

      她咬着牙重新挺直背脊。

      就在嬴政转身步上台阶,向宗庙走去,准备进行最后告祭时——

      一名黑衣侍从冲进广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御道前方,

      “报——!!!”

      凄厉的喊声撕裂了庄严肃穆的礼乐。

      百官哗然。吕不韦脸色骤变,疾步下阶。一直静立的昌平君熊启,手按上了剑柄。

      嬴政在宗庙前的台阶上停步,缓缓转身。

      “……长信侯嫪毐……盗用太后及大王玺……调兵……作乱……”

      “哗——!”更大的骚动如潮水般漫开。有人惊呼,有人怒骂,更多人面如土色,看向高台之上的年轻秦王。芈萧萧这才留意到,赵姬竟然没有出席,自己儿子的冠礼都不出席,会不会做的太明显了。

      芈萧萧望向嬴政,不期然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学着他往日微挑眉梢的模样,眼神示意:祖宗,弄他!

      原以为会得到祖宗回以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想却看到他似乎蹙起了眉,但她已经难受得无暇细想了,只当作是君王多喜怒无常。

      嬴政的目光回到那名慌张失措的侍从身上,直接问道:

      “叛军何在?”

      “一……一部正扑向雍城!另一部在咸阳,已围王宫!”

      “昌平君、昌文君听令!”

      昌平君昌文君应声出列:“臣在!”

      “持本王符节,总领雍城、咸阳诸军,迅速平叛。”没有一丝犹豫,嬴政迅速下达命令:“叛首嫪毐,务求生擒。”

      “诺!”

      符节交接之际,吕不韦忽然大步出列,俯身时衣袍带起一阵急风。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臣……请同往平叛。”

      嬴政斜睨着阶下那截深躬的脊背,玉旒在额前纹丝不动:

      “允了。”

      甲胄声响,早已伏于雍城各隘的锐士,精准地扑向嫪毐党羽盘踞的府邸与城门。

      宫墙之外,瞬间化作修罗场。兵刃撞击的锐响、濒死的闷哼、隐约穿透厚重宫墙,成为雍城此刻低沉而凶险的背景音。

      仅一墙之隔的蕲年宫内,却是一片肃穆到极致的静。

      嬴政步履沉稳,依照古礼,在太庙先祖灵位前焚香、跪拜、献酒。赞礼官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宫外一切遥远的喧嚣。

      两侧宗室、重臣,无一人再侧目,无一人再交头接耳。

      芈萧萧松了口气,才稍有松懈,后背的刺痛更重地袭来,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萧萧怎么了?”华阳太后适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臂弯,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

      芈萧萧抿嘴唇,低声回道:“礼服……有异物。”

      华阳瞳孔倏然收缩,扶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些。

      ……

      寝殿门在身后合拢。

      芈萧萧强撑着步入内室,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在触及寝殿熟悉的熏香气味时,“铮”地一声断了。她脚下一软,险些向前栽倒。

      “夫人!”绿娥惊叫一声,上前扶住她。触手之处,芈萧萧的脊背僵硬如铁,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快……快帮我把这衣服脱下来。”芈萧萧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绿娥骇然,不敢怠慢,颤抖着手去解那繁复的礼服束带。

      “嗷!轻点轻点……”芈萧萧闭上眼,嘴唇已被自己咬破。

      一层,两层……当最外层那件绣满翟鸟的玄色大礼服被小心翼翼地剥离时,内里素白的中衣背上,赫然浸透出一小片刺目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血迹。

      绿娥倒抽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也猛地收紧。

      最后,素白的里衣揭下,那根肇事的银针,竟还有一小截尾部露在外面,随着芈萧萧压抑的呼吸和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微微颤动着。

      莹白消瘦的后背已红肿一片……

      剥下了厚重的衣物扯着银针,芈萧萧也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绿娥焦急地吩咐宫婢:“快去唤侍医……”

      宫婢转身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差点撞上进门的嬴政,吓得立刻跪倒,“君上……”

      嬴政停住脚步,目光越过宫婢看向里面,看见了芈萧萧白皙的后背上那处刺目的红肿和针尾。

      他瞳孔微微一缩,没看地上发抖的宫婢,直接对身后开口:“快去。”

      快步迈到室内,他又让绿娥去备热水。安排完,他才在塌边坐定。

      芈萧萧闭着眼睛,心里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不是她的身体……

      嬴政轻轻拨开她散落在后背的发丝。

      此刻她衣衫半褪,背脊袒露,这气氛似乎过于微妙。

      “君上怎么来了?”芈萧萧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闷闷几乎要听不清。

      “发觉异样为何不说。”嬴政声音低沉,似有威压。

      “萧萧说过了,君上值得一个完美的冠礼。”她说得极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寝殿里一阵沉默,芈萧萧趴在榻上,看不到嬴政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太感兴趣他的反应,这类事情,她向来只遵从本心,并不会太在意对方怎么想。

      侍医背着药箱小跑进来,在嬴政示意下看清了伤处。

      镊尖稳稳夹住那点外露的针尾时,侍医的额头也见了汗。

      细针被拔出的刹那,芈萧萧的身体颤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全程未发一声,只从鼻腔里泄出一丝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侍医不敢停顿,立刻清理创口,敷上厚厚的、清凉止痛的药膏。

      绿娥用洁净的白布层层给她包扎妥当。

      芈萧萧此刻已近乎虚脱,伏在枕上,只有背脊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弱起伏。汗水浸湿了她散乱的长发。

      所幸银针的伤口不大,银针也不算长,拔出来上了药后痛楚大减,加之本来就困倦,没一会功夫芈萧萧便沉睡了过去。

      嬴政的目光从她被妥善包扎好的背脊移开,落在地面那根被绢帕衬着的、染血的银针上,他拉过衾被轻轻给她盖好,停留片刻,转身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冠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