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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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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着深色布衣的中年人步入殿内,在殿心站定,向高处的秦王躬身行礼。
“齐客茅焦,有话禀于君上。”
嬴政目光淡淡扫过殿下,便已教人背脊生凉,不敢直视:“你是未见前车之鉴,还是自度不畏死?”
“臣所见,是秦正行于险途。”茅焦抬起头,目光沉静无畏,“君上迁太后于雍城,天下皆知。今六国使者私议秦君刻薄,四方贤士因此裹足。一个不能善处其母的君主,何以收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又续道:“秦欲并吞四海,却自授‘不孝’之柄于人。若山东诸国以‘伐暴秦、解太后’为名合纵,彼时观望的士人,是赴咸阳,还是赴抗秦之盟?愿大王深察。”
当年蕲年宫之乱后,嬴政盛怒之下将生母迁往雍城萯阳宫软禁,并下严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
此后凡有为赵太后进言者,皆处死并用蒺藜刺穿脊柱,下场极为惨烈,因进谏被杀的已有二十七人。
殿内死寂,唯余铜漏滴水之声。
嬴政的目光落在茅焦身上,良久,久到连侍立的郎官都开始指尖发颤。
嬴政缓缓开口,喜怒不辩,“你今日所言,与那二十七人所言,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茅焦再度躬身,语速平稳,“前二十七人劝君上为‘孝子’,臣劝陛下,为天下主。”
“孝子与天下主,不可兼得么?”嬴政语带讥诮。
“可兼得。”茅焦抬首,“但须以天下主之心,行孝子之事。君上此刻幽禁太后,是为人子之怒。若明日迎回太后,便是为人君之谋。”
“好一个为人君之谋。”嬴政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森森寒意,“你让孤,忍下这口恶气?”
“非是忍气。”茅焦摇头,“是化气为刃。君上之怒,已诛嫪毐,震朝野。若君上继续怒于宫闱,山东六国便有机可乘;若君上将此怒气转为宽恕,天下人便会说:秦王能容辱母之耻,必有容四海之量。”
嬴政不再言语。
良久,他缓缓起身,声音低沉:
“你今日所言,孤记下了。退下罢。”
茅焦行礼,悄然退出。
这一次,嬴政没有杀茅焦。
次日,华阳宫
嬴政踏入华阳宫时,殿内熏香沉静,铜兽吐出的烟迹笔直如线。
华阳太后端坐于漆案后,手中持着一卷简牍,并未抬眼。
“祖母。”嬴政于下首站定。
“来了。”华阳太后将简牍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茅焦所言,非虚。”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凿入实处:
“你的声名要紧。统一大业方启,不该因一个短视妇人,再蒙尘污。”她略一停顿,“凡事,还是当以秦之大业为重。”
“孙儿明白。”嬴政垂眸,声线无波。
殿内静了一瞬,华阳太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仿佛随口一提:“让萧萧随你同去迎。”
嬴政眸光未动,“孙儿明白。”
芈萧萧接到陪嬴政迎回太后的诏令时,便知是茅焦进言了,而且奏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史书所载,果然一件不落。想来华阳祖母有意让她同去,多少存了几分示威的心思,祖母是要赵太后明白:最终立在秦王身侧的,终究是芈姓女子。
罢了,站一站场,倒也不累。
车马在萯阳宫门口停稳。
再见赵太后,不过数月,那张曾经明艳的脸已熬得黯淡憔悴,眼中昔日光彩尽失。
嬴政向赵太后躬身,语气极尽疏离:“儿子迎母后回宫。”
赵太后望着他,目光空空荡荡,无悲无喜。
嬴政上前,却不看她,只抬手将她扶上马车。
看来祖宗气还未消。芈萧萧不禁一叹,也是,曾相依为命的母亲,为了一个狗男人背刺亲儿,任谁都难以释怀。
——
甘泉宫内静得压抑。
赵太后微颤着手端起茶盏,大约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儿子。嬴政仍是那副喜怒不辨的沉寂面容。
芈萧萧心下无奈:这要僵到几时?
她轻咳一声:“君上政事繁重,不若先回前殿?容萧萧在此陪伴母亲说说话。”
嬴政看她一眼,颔首起身,步出殿外。
“你也要学你姑母,在政儿身后折辱我么?”赵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低哑,“冠礼之后,华阳已为你出过气……你竟还不解恨?早知你扮得一副柔弱模样,却这般记仇。”
芈萧萧一怔。原来冠礼后华阳祖母曾为她寻过赵太后,此事她确是不知。
芈萧萧面上一暖。
“祖母身为长辈,教导犯错的晚辈,本在情理之中。”她起身,行至赵太后身旁坐下,“母亲,无论过往如何,您是君上的母亲,便是萧萧的母亲。这点您需记得,萧萧亦不敢忘。”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其实……儿媳倒能体谅母亲。母亲带着君上历经千辛,方有今日。偶尔想取悦自己,有何不可?”
赵太后愕然抬眼。
芈萧萧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然母亲若要这般恣意快活,首要是君上的地位稳固无虞。否则,你我皆难有宁日。经此一事,母亲想必也已然想通了,任何人、任何事,皆不可动摇君上。尤其你我。母亲说,是么?”
赵太后垂眸,伸手取过案上一方玉石,指腹反复摩挲其上雕纹。
“这天下,君上定会亲手取得。他身边谋臣如云,原也不需要你我操心。”芈萧萧语气转柔,“咱们安分些,莫给他添乱,可好?若母亲日后闲闷,儿媳常来相伴便是。”
话音落,赵太后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
“改日儿媳做副麻将带来,教母亲打发辰光。”
“麻将?是何物?”
“国粹,专防年老忘事,兼治多事捣乱的。”
……
芈萧萧起身,敛衽行礼,正欲告退。
“且慢。”
赵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更哑,也更空。
芈萧萧驻足,回身。
只见赵太后已将那块温润的玉石,重新放回案上敞开的木盒中。她的指尖在玉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嗒”的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赵太后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盒子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
“一会儿你回去……将此物带回罢。”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将那句尘埃落定的话说出口:“日后……便由政儿,代管。”
芈萧萧目光落在那方玉石上——那是太后玺印。嫪毐叛乱时盗用,后被嬴政收回。如今迎回太后,方重新送至她手中。
“好。”芈萧萧轻声应道,“儿媳定将母亲的心意,悉数转达君上。”
——
从甘泉宫回到偏殿,芈萧萧将太后玺印置于嬴政案前。
“母亲让我带回的。其余种种,君上想必早已知晓,萧萧便不再赘言了。”
她在甘泉宫时,已见嬴政留下的侍从早一步离去。他应当什么都知道了。
嬴政未应,只将案边一只漆盒推至她面前。
芈萧萧看那盒身四面及顶盖,皆以朱、赭二色漆绘出繁复庄重的几何云雷纹,纹样回环勾连,线条精准流畅。
“给萧萧的?”芈萧萧略微一怔,旋即莞尔:这回倒是长进了,不问了,直接送。
她打开盒子,映入眼里的是锦缎上一只静静躺着一件玉器。是白玉,玉质温润透着光泽。它被雕成弯角形,整面刻着简洁大气的云雷纹,线条干净利落,尾端打磨得薄而圆润,但并不尖锐刺手。
芈萧萧很少研究玉,不是不喜欢,是好的玉太贵了,这么贵的东西,却脆弱易碎。
芈萧萧将玉觿握在手里把玩起来。
嬴政的视线落在她指尖,缓缓开口:“玉觿,用以解结。”
绿娥侍立一旁,眼见自家夫人又好奇地把玩起这显然非同寻常的玉器,心忽地一提,她太清楚自家夫人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脾性了,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骇人之语。
见芈萧萧唇瓣微动正要接话,绿娥忙轻声截住话头,垂着眼小心补充:“夫人,这玉觿因其能解烦丝,故亦寓意决断疑难、解除烦忧……”她顿了顿,声气更轻,几乎含在嘴里,“且这般形制纹样的……通常……都是一对的。”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僭越,慌忙用眼角余光去瞥嬴政神色。
嬴政却并未看她们,只如常翻阅简牍,像是没听见一般。
“原来是解结的?”芈萧萧思索片刻,之前她也见过类似玉饰,但总配着繁琐的组佩,她便很少佩戴。嬴政赠的这个倒是简洁,除玉觿外只缀一颗玉珠搭配,行动间不会叮当作响。
倒是她喜欢的风格。
“那便谢过君上了!”芈萧萧抬起头,脸上是发现好物件的纯粹欣喜,旋即愉悦地试戴起来。
玉绳与丝绦纠缠,她指尖绕了几回,总不得法。
“绿娥,这个要怎么系?”芈萧萧蹙眉,将东西拎起。
绿娥正欲上前,却见嬴政已搁下竹简。自案后起身,行至她面前坐下,自她手中接过了那枚白玉觿。
他倾身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全然覆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垂着眼,长睫在摇曳的烛光下根根分明,于眼睑处投下一片沉静的弧影。
芈萧萧目光落在腰间,他一手牵过她腰间绸带,一手将玉觿的系绳徐徐穿过,指尖绕结、收紧,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玉绳在他指间驯服地缠绕……
一切恩赏亲疏,终究是 “以功用为之的彀”。有用,才有糖吃。
芈萧萧偏过头,目光停在嬴政低垂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君上当真是心慕韩非不可自拔呢。”
话音落下时,他系绳的指尖微顿,随即,那双手并未收回,而是就着系好的绳结,极轻地向下一抚—,将那枚玉觿在她腰间的位置,再次、无比端正地摆正了。仿佛这不只是佩戴一件饰物,而是完成某种郑重的确认。
随着这个动作,他方才微倾的身子缓缓坐直。
芈萧萧亦随之仰起脸。
殿内烛火摇曳,在他深黯的眼底投下晃动的光,也将她含笑的眉眼映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