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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秦 ...

  •   “怎么会呢……”芈萧萧捏着那张皮纸,“我们离开咸阳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是不是,绿娥?”

      信是从咸阳加急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太皇太后病重,病情来势凶险,恐时日无多。

      绿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

      “公子……”她低声道,“太后她身子……”

      芈萧萧忽然想起——
      祖母嘴上总说已在调理了,可她的咳嗽,似乎一直也没有好过。

      那时她没有太往心里去,总觉得有秦国最好的侍医在,如今想起来,结果早埋在那一声声咳嗽里了。

      “我要马上回咸阳。”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回咸阳再说。

      陈驰霍地站起来:“不可!”

      芈萧萧把信纸叠好,收进袖中:“我自己回去。陈大人继续行事便是。”

      “不可!”陈驰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分量,“若公子有差池,臣担待不起!”

      “若是误了君上的事,你我才是担待不起,放心。”

      芈萧萧又转向绿娥:“绿娥,你留下。和陈驰一起回。”

      绿娥脸色一白:“不行!奴婢要和公子一起——”

      “你没有功夫。”芈萧萧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日夜兼程,你吃不消。”

      绿娥眼眶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陈驰又上前一步,还是不放心:“公子,怎么让你独自回去——”

      “派一名随从跟着我就可以了。”芈萧萧拍了拍绿娥的手臂,“无妨,你别慌。”

      芈萧萧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

      陈驰顿住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人,我护夫人回咸阳。”

      芈萧萧转头。

      是那个年轻的侍从。他站在门口,身姿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这边。

      芈萧萧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陈驰:“可以。就他吧。”

      陈驰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便依公子……”他躬身,声音沉沉的,“公子珍重,一路顺遂,平安抵达咸阳。”

      陈驰转身看向那侍从,目光沉了几分:“人交给你了。公子若有闪失,你这条命,不必再回咸阳。”

      那侍从垂首,没说话,只把腰弯得更深了些。

      ……

      出了临淄城,芈萧萧一刻也不敢歇。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每到一处驿站便换马,人只在马背上啃几口干粮。侍从紧跟在后,两人轮换着在前开路,一路向西,几乎不停。

      “夫人,再往前就是黄河渡口,过了河,便是秦国地界。”

      侍从策马靠过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透着些兴奋。

      芈萧萧点点头,没说话。连日赶路,她已经累得不想开口,只想快些渡过黄河,快些回到咸阳。

      路是夹在两座土丘之间的窄道,两边是枯黄的灌木,静得只有马蹄声。芈萧萧伏在马背上,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马忽然停了。

      道边已经蹿出七八条人影,把她和侍从围在当中。

      前蹄扬起,一声长嘶。芈萧萧勒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整个人稳稳坐在鞍上,没被掀下去。

      剑在腰间。她没动,只是让手垂在那里,离剑柄三寸。

      侍从的手按在剑柄上,肩背绷紧。他策马往芈萧萧这边靠了半步,两匹马几乎挨在一起。

      芈萧萧看着面前那些人,一个个看过去——灰扑扑的短褐,粗布包头,手里的刀有长有短,有锈有新。

      可他们的眼睛不对,且行动有序。

      太亮了。不像劫道的。

      为首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指着她,嘴里的话粗声粗气:“下来!”

      芈萧萧没动。

      那人一挥手,七八个人扑上来——

      剑出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芈萧萧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时剑已经横在身前。侍从挡在她右侧,剑尖指着最近的那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她一剑格开,剑身相撞,震得手腕发麻。那人往后一退,立刻又扑上来,刀法利落,不是街头打斗的路数。

      她听见那人骂了一句什么。

      很短,就两个字。可那声调——

      赵地的口音。

      她心里一紧,手上却没停。第二个人从侧面攻来,她侧身避开,剑顺势往那人腰上抹去。那人退得极快,脚下步子稳当,不像普通莽汉,倒像练过的。

      侍从那边已经和三个人缠斗在一起,剑刃相撞的声音密得像雨点。

      芈萧萧又挡下一刀,抬眼扫了一圈——这七个人,站位有章法,进退有呼应,不是一窝蜂乱砍。

      她一剑逼退面前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侍从。

      “赵地口音,不是劫道的。”她压低声音。

      侍从没说话,可她感觉他的动作绷得更紧了。

      又一轮攻上来。

      芈萧萧几乎可以确认了,训练有素,赵地口音——这是赵国的探子。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已经被逼得又退了半步。身后侍从的呼吸开始变粗,她知道他也快撑不住了。

      七个人。

      她和侍从,两个人。

      打不过。

      脑后一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前便黑了下去。

      ——

      再醒来时,她已被蒙上眼睛,在马背上颠簸了不知多久。

      等眼上的布被人扯掉时,她发现自己在一顶军帐里。她和侍从被绑了手脚。

      帐外有人走动,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都是赵国的口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用手一摸,符印已经不在身上,她环顾四周——那枚符印还在,但已经被人翻出来,搁在旁边的案上。

      帐帘掀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披着甲,没带头盔,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慑人。

      让芈萧萧惊着的,却是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蹲在驿站墙角的背影,那个在院子里跟驿卒说话的人。

      是他!这么说,她一早就盯上了……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帐内,从案上拈起那枚符印,翻过来看了看。

      “秦国的符印。”他念出那个字,抬起眼看她,

      芈萧萧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把符印放回案上,“他们说,听见有人叫你夫人。”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带着秦王的印,被人叫作夫人,又在这时候从东边往西边赶——”

      他顿了顿。

      “秦王后?”

      芈萧萧心里一紧。

      他身侧的侍从,肩头一动,她伸手按住侍从的手臂。

      他又看了看她,笑意更深了。

      “看样子我是猜对了。”他把符印在手里掂了掂,“秦国无人了吗?竟要秦王后亲自出使齐国?”

      四周的士兵已经炸开了锅,其中几个就是抓芈萧萧他们的人。

      “什么?秦王后怎么做男人打扮?”

      “秦王后不是楚国公主吗?一介女子竟然有这等身手?”

      “秦王后怎么会来此处?”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看都不像男子身段……”

      “对对,那天她旁边那个瘦弱的叫了一声夫人,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是,我也听到了,我也没想到竟真是……”

      “秦王后落到咱们手上,那咱们不是要拿捏秦国了?”

      “派夫人亲自去齐国,秦国又要使出什么阴谋诡计?”

      “一定不能放走她!”

      “对对,扣押起来做人质!”

      侍从压低声音:“夫人,我护你,我们杀出去。”

      芈萧萧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披甲的人。

      “敢问将军大名?”

      旁边一个士兵挺起胸脯:“这可是我们武安君!”

      芈萧萧心里一震。

      武安君,李牧!

      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了——在史书里,在嬴政的案头,在那些秦国将军们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沉默里。

      她定了定神,开口:“李将军,我随使团至齐国,纯粹是私事,望将军通融,放我通关。”

      “不行!”旁边几个士兵立刻嚷起来,“将军,不能放了她!”

      李牧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等那些声音全都落下去,他才重新看向芈萧萧,眼里带着甚是无奈的笑意。

      “你看,我的士兵们都不同意。”

      芈萧萧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连日赶路,风餐露宿,被拦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被一群士兵围着议论,被这个人拈着那枚符印像拈着一件玩物——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睛里。

      李牧似乎看见了那点火星,笑意敛去,却换上杀意,“赵国攻打燕国,秦国答应不干涉,却出尔反尔。如果我就算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芈萧萧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火压下去。

      “将军既知秦国背信弃义,你杀了我,不伤秦国一兵一卒,对秦国能有什么影响?”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这么做反倒让赵军落得个欺凌妇孺的名声。”

      李牧挑了挑眉:“这简单,对外说夫人是丧命于土匪之手便是。”

      侍从脱口而出:“下作!”

      李牧的目光倏地转向他,像刀一样。

      “你说我下作?”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石头,“你们秦人如狼似虎,言而无信,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秦国的言而无信,我赵国死的还少吗?”

      侍从被那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芈萧萧上前一步,把侍从挡在身后。

      “无论如何,我都是在赵国境内出的事。”她迎着李牧的目光,一字一句,“将军可以歪曲事实,秦国就不可以了吗?赵国如今,已经到了需要胁迫一个女人来救国的地步了吗?”

      李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将军。”她的声音缓下来,比刚才软了一些,却更清晰,“我若死了,只怕刚好让秦王政有了攻打赵国的借口,反而师出有名。楚国也不会放过你们——将军可想清楚了?”

      这句话落下去,四周忽然安静了。

      那几个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出声。

      李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芈萧萧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我知将军不是这样的人。”她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将军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人,不是欺凌妇孺之人。萧萧是真的急于回咸阳,请将军莫要再拦我了。”

      李牧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忽然,他笑了一下,“秦王政阴狠霸道,没想夫人竟是个有胆识的。”

      李牧命人给芈萧萧他们松了绑,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符,递给她。
      “这是通关符。赵国境内,无人在拦你。”

      芈萧萧接过那木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谢过将军。”

      她走出营帐。

      帐外,那匹栗色马正打着响鼻,侍从已先一步上前,攥住缰绳,等着她上马。

      她一只手搭上马背,忽然停住了。

      侍从抬起头,一脸错愕。

      她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回帐内。

      “将军。”

      李牧抬起眼,奇怪她怎么回来了……

      芈萧萧也不理会,直接开口道:“将军,人心间的博弈,不见血,却足以致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吴起殁于楚,白起戮于秦之前夜。二子皆功盖当世,然皆非死于敌手,乃殒于君侧之阴风、谗口之铄金。将军心系赵国社稷,战场上奋勇杀敌——可是有时候,刀剑不一定来自敌人。”

      她顿了顿。

      “也可能是身后的人。”

      李牧没说话。

      芈萧萧知道他听进去了,声音一沉,“将军一身肝胆,死生可付社稷。但将军家人,务必早些筹谋,护他们周全。”

      芈萧萧再一次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蹿了出去。

      侍从紧紧跟在后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的那群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
      终于回到咸阳,她翻身下马,直奔大殿。

      可……还是晚了。

      芈萧萧奔至时,华阳已经大殓。

      灵堂设在寝殿西侧。白幔垂落,烛火幽幽。

      棺盖已经合上了。

      她拖着步子走到棺前,抬手搭上去,却什么也摸不到——只有冰冷的木板,隔着那层木板,是再也见不到的人。

      “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

      无人回应。

      她跌坐在地上。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路,不敢停歇,她只觉得不够快,却从未如此无力。

      “萧萧……”昌平君的声音依然平稳有度,但又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姑母走得很安详……”

      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着什么,模模糊糊的。

      芈萧萧像被定住了一般,没有反应,也哭不出来。

      ……

      嬴政负手立于廊下,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侍从躬身站在一旁,正在回话。

      “李牧最后没有为难我们,还给了通关符验。”

      “孤知道了。”

      其他的,侍从只字未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回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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