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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使齐 ...

  •   华阳靠在榻上,眉头拧着。

      “你当真是任性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压着几分火气,“为何非要自己去冒险?”

      芈萧萧垂着眼,没敢看她。

      “齐地,方士云集。”她小声道,“说不定萧萧运气好,就找到了呢。”

      “运气?”华阳冷哼了一声,“路途遥远,你从寿春来到咸阳,就没有离开过咸阳,哪吃得了这个苦头?”

      芈萧萧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祖母,萧萧应付得来的。”

      即便这么说,华阳仍是不高兴。嘴抿着,不说话。

      芈萧萧偷偷往昌平君瞄了一眼——兄长,你倒是说句话呀!

      昌平君坐在那儿,已然接收到信息,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她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昌平君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姑母。”他开口,声音温温的,“萧萧如今的武艺,只要身份不暴露,自保应是无虞。一路也有陈驰他们照应。”

      他顿了顿,又笑道:“姑母便当作她是去游玩一番吧。”

      华阳沉默了片刻,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她看着芈萧萧,目光里那点火气已经散了,眉眼间却仍是担忧,“你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好生照顾自己便是。”

      芈萧萧眼睛一亮,忙凑过去:
      “嗯嗯!萧萧定会小心的。听闻临淄繁华,萧萧到时候带些稀罕物什回来给祖母,还有兄长——”

      “你把你自己带回来就好了。”华阳打断她,声音低下来,像是叹了口气。

      出了华阳宫,昌平君忽而驻足,侧身看向芈萧萧。

      “好在萧萧这些年,学了各国的言语,即便去了齐地,亦不必担忧言语不通。”

      芈萧萧愣了一瞬。

      这话来得突然。她当初学起时,只是想,在这样的时代,听得懂人家说什么,才能掌握更多的信息。她未敢想,当真会有出咸阳那一日。

      她抬起头,唇角微微弯起。

      “君上的姬妾,宫人们,各国都有。听不懂他们的话,总是不方便的,对吧?”

      昌平君略略颔首,像是赞许,“萧萧处事,越来越周全了。”

      芈萧萧垂了垂眼,忽然问:“那兄长……还记得楚音吗?”

      昌平君一怔。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衣角轻轻扬起。他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我生在咸阳,长在咸阳。”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来可笑……我的楚音,定是不如萧萧。”

      芈萧萧低下头,不再看他。

      是啊,生在咸阳,长在咸阳。

      可只去了几日郢陈,怎么就反了呢……

      但这话,她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行。

      廊下的风停了,又起。

      —

      出咸阳那日,天刚蒙蒙亮。

      芈萧萧一身男装,扮作文书,混在使团里头。绿娥跟在她身侧,也是男装打扮,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四周飘。

      “别到处看。”芈萧萧低声提醒她,“你现在是文书,怎么跟做贼似的。”

      绿娥赶紧收回目光,小声应道:“是……夫人……”

      “嗯?叫我什么?”

      绿娥一激灵,忙改口:

      “是公子!”她懊恼地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压低声音,“公子……为何非要自己去啊?”

      芈萧萧回头望着身后渐远的城门,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有一天……”她轻声道,“真的到了生死绝地,多一个准备,总是好的。”

      昌平君会反,她逃不了干系。虽说她也拿不准这仙药和她来这里有没有关系,但总归是原主吃了之后,她才来到这里的。所以,她还是觉得有必要掌握这个信息,说不定是个筹码。不管找不找得到,去一趟也无妨。

      绿娥“呸”了两声:“公子说什么呢!哪有什么生死绝地!”

      芈萧萧回头看她,忽然笑了,“在咸阳这么无聊,出去玩玩多好!”

      “是是是……”绿娥嘟囔着,“不过扶苏公子可要挂念了!”

      “他课业繁忙,我还给他找了好多事。”她道,“他可忙呢,没空挂念娘亲。”

      ……

      使团浩浩荡荡,上百人,以给齐王贺寿的名义,往东而去。前头是礼官和辨士,中间是护卫,后头是仆役和辎重。芈萧萧和绿娥夹在文书队伍里,不显眼,也不扎眼。

      “夫人,前方就是函谷关。过了关,便入三川郡地界。我们歇息一刻钟,一会出发,天黑前可到陕县。”

      芈萧萧掀开车帘,朝北望去。

      关墙横在谷口,沉沉地压着天边。墙上是秦旗,风扯得猎猎作响。

      “三川郡……”她轻声重复。

      “是。”侍从又解释道,“原本是韩国的宜阳、新城一带,后来入了秦,如今归三川郡管。过了陕县,再往东,便是洛阳——周天子旧都。再往前,过成皋、荥阳,出大梁旧地,就入齐境了。”

      每日和芈萧萧汇报行程的,是个年轻侍从,跟在陈驰身边,平时负责驾车。人长得普通,看着约莫三十,做事极细致——停车时他总第一个跳下来检查车轮,扎营时他最后一个坐下吃饭,每次有人问及行程细则,他答得最清楚。

      歇息时,芈萧萧便和陈驰闲聊起来:“此人行止有度,办事周全,御马驾车也很稳当。”

      陈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公子眼尖。”

      他顿了顿,道:“此人年纪轻轻,却身手利落,人也机敏。最难得的是,连秦律都能烂熟于心。”

      芈萧萧点了点头。

      陈驰又道:“出身微寒,却不曾自弃。我料他是个可造之才,便带着他。”

      芈萧萧又点了点头。她望着那个侍从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如今要往上走……”她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路确实窄。说到底还是军功。旁的,就得看命了。”

      陈驰点点头。

      队伍继续往东走。

      芈萧萧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路两边的山林往后退,远处的山影淡淡的,像画上去的。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这一路,还长着呢。

      —

      马车走了很久。

      久到她记不清是第几日,终于,等她再掀开帘子的时候,临淄的城门已经到了。

      芈萧萧第一次站在临淄城门口时,被那道门框里的景象震住了。

      不是城墙高——咸阳的城墙比这还高。是那道门里涌出来的东西:人、车、马、货物、声音、气味,俨然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进城之后,她更是明白了什么叫“战国第一都市”。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车。两边店铺一个挨一个,卖布的、卖盐的、卖铁器的、卖书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有人当街叫卖,有人蹲在路边下棋,有人牵着骆驼从她身边走过——骆驼!她在咸阳没见过这个。

      “公子,那边……”绿娥拽了拽她的袖子,眼神往一个方向飘。

      芈萧萧顺着看过去,是一个胡商,卷发深目,正跟本地人比划着讲价。

      这里是齐国的临淄,天下的货物都往这儿流,天下的消息也往这儿流。

      她想起了苏秦描述临淄街头那句:“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那笔下写的热闹一点不夸张。

      这是和咸阳完全不同的一派繁荣景象。

      ——

      原主见过方士,可芈萧萧穿来后是没有见过的,好在当初献药时,绿娥在场,见过那个方士。芈萧萧扮作商贾子弟,日日带着绿娥在城里转。今天去东市,明天去西市,后天托人打听那个方士的下落。

      思及方士本就多服务于贵族,芈萧萧也让陈驰通过后胜多方问询,后胜把齐国能查到的方士都差不多都问了个遍。

      可一连数日,竟一点消息没有……

      芈萧萧长长叹了口气。她算是想明白了——这个年头,找人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路就那么几条,信得走十天半月,人出了门,就跟水滴落进河里似的,寻不着踪影。

      不甘心是肯定的,不过她倒也很快看开了,本来确实也没把握一定能找到。

      罢了,来都来了,她索性把临淄逛了个遍。东市的炙肉、西市的糕饼、南门外的浆水,挨个尝了。伴手礼更是进了一堆。

      陈驰依然忙着周旋打点。

      闲暇的时候,芈萧萧便坐在客栈大堂里,看着门口往来的车水马龙……

      “公子……”绿娥给她续上茶,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

      芈萧萧知道她要说什么。

      “无妨,领略了一番临淄的盛京,也不算没有收获……” 芈萧萧捏起一块糕点,弯了弯嘴角,“你看,这糕点,在咸阳,可是吃不到呢!”

      绿娥看着她家公子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舒展的模样,也跟着笑了。

      日头偏西,官道上人影稀落。

      芈萧萧看见客栈门口蹲着几个闲汉,袖着手,眯着眼,看远处慢慢挪过来一队骡车。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车队近了。打头的是个中年人,布衣短褐,腰间挂着个钱袋,鼓鼓囊囊。

      “李二,”蹲在最边上的瘦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打盹的同伴,“睁眼瞧瞧,那是不是西边来的?”

      李二揉了揉眼,瞅了瞅,又闭上:“周大户家的车,这个月第三趟了。”

      “第三趟?”瘦子咂咂嘴,“往西边跑三趟,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本事不小。”

      车队从他们面前过,赶车的汉子甩了甩鞭子,没看他们。

      等车走远了,旁边一个老者慢悠悠开口:“西边正打着呢。韩国的兵,赵国的粮,都在动。他这时候往那边跑——拉的什么货?”

      没人接话。

      瘦子忽然笑了,冲着车队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周掌柜,下次再去西边,替我给秦国人捎个话,钱送到就行,人就不用来了!”

      赶车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扬鞭催马,走得更快了。

      闲汉们哄笑起来,笑声在城门口散了。

      老者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回家吃饭。”

      几个人散了。

      官道上只剩下两道车辙,歪歪斜斜,伸向远处。

      芈萧萧知道,四十年没打仗的齐国,兵器怕是都生锈了。王贲兵临临淄,后胜劝降,秦国又忽悠几句,齐王建真的就降了。

      齐国百姓后来编了首歌:“悲耶,哀耶,亡建者胜也!”

      芈萧萧支着手想着,反正都是要被拿下的,不打也好,百姓也免了战苦。

      本打算再坐坐,天差不多黑了就回去,没想到陈驰却来了,步伐比平时急了许多。

      “公子……咸阳有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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