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与心动》磨墨水

2、契约筹码

　　许晴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许小姐，我是陈琳，季燃先生的经纪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干练利落，“明天下午三点，国贸三期‘云隐’茶室，您方便吗？”

　　许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是关于车祸赔偿的事？”

　　“是，但不止。”陈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委婉，“季先生这边有一个商业合作构想，可能需要一位像您这样的合作伙伴。具体情况，我们见面详谈。”

　　商业合作。像她这样的。

　　许晴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顶流明星，能和一个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创始人有什么商业合作？品牌代言？技术顾问？还是……

　　“好。”她听见自己说，“明天三点，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许晴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咖啡馆的包厢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第一次没有打开电脑处理邮件，没有查看后台数据，没有思考算法优化。

　　她只是坐着，让疲惫感一点点爬上脊椎。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晴晴啊，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你王阿姨介绍了个男孩子，在国企上班，三十八岁，离过婚但没有孩子……”

　　许晴按掉语音，回了两个字：“加班。”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她想起李总的话：“找个靠谱的人结婚，比自己硬扛要轻松得多。”

　　结婚。

　　如果婚姻是一场风险投资，那她现在这个估值，恐怕连尽职调查都过不了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起身结账。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许晴走进国贸三期的大堂。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裙，配珍珠耳钉和低跟鞋，拎着那只用了三年的通勤包。妆容比昨天更淡，但口红选了正红色——那是她在重要谈判时的习惯色，能让她看起来更有底气。

　　“云隐”茶室在三十五层，私密性极好。服务生领她走进包厢时，季燃和他的经纪人已经到了。

　　季燃今天没戴口罩，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抓过，露出一张干净却棱角分明的脸。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茶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见许晴进来，他抬起眼，朝她点了点头。

　　“许小姐，请坐。”陈琳起身，是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定制西装套裙的女人，眼神锐利却不失礼貌，“我是陈琳，季燃的经纪人。”

　　“您好。”许晴在两人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

　　服务生上了茶，是顶级的金骏眉，茶香氤氲。

　　陈琳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许小姐，昨天的事情季燃已经和我说了，小事故，您不必放在心上。今天约您来，主要是想谈谈另一件事。”

　　她将一份文件推到许晴面前。

　　许晴低头，看到封面上赫然写着：《战略性公众形象合作框架协议》

　　她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核心条款：

　　甲方：季燃
　　乙方：许晴
　　合作性质：建立为期一年的公开婚姻关系，以提升甲方公众形象中的“家庭感”“稳定性”等正面特质。
　　乙方义务：以甲方配偶身份出席必要的公开场合，配合甲方完成至少三次家庭向品牌合作，维护婚姻关系积极正面的公众形象。
　　甲方义务：支付乙方合作报酬人民币八百万元（分三期支付），并为乙方公司提供娱乐圈及商业圈资源对接支持。
　　特别条款：双方关系为合作关系，不涉及真实情感及□□关系。合作期间双方均不得有损害合作形象的言行……

　　许晴的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看向季燃：“季先生，我不太明白。”

　　季燃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坦诚的直白：“很简单，我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钱和资源。我们各取所需。”

　　“为什么是我？”许晴问，“以您的条件，想找个人配合演戏，应该有很多选择。”

　　“因为你不是圈内人。”季燃说得很直接，“圈内人太复杂，利益牵扯太多，容易出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结局不太好。所以这次，我想找个纯粹的合作伙伴。”

　　陈琳适时补充：“许小姐，我们调查过您的背景。清华计算机系毕业，连续创业者，公司目前面临资金问题但技术壁垒很高。您个人没有复杂的情感史，家庭背景清白，公众形象积极——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

　　“调查我？”许晴微微皱眉。

　　“必要的尽职调查。”陈琳的语气不容置疑，“季燃是公众人物，任何合作对象都必须经过严格筛选。您放心，我们只了解了公开信息。”

　　许晴重新低头看那份协议。

　　八百万元。分三期支付，首期三百万在签约后三天内到账。

　　三百万，足够她还上这个月的贷款，付清员工工资，支付服务器费用，还能给“Lucky”项目续上三个月的研发资金。

　　而代价是——成为季燃名义上的妻子一年。

　　“我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事情？”她问。

　　“第一，签约后一周内，我们需要拍摄一组‘日常生活照’，由团队选择合适的时机释出。”陈琳说，“第二，下个月季燃有一个家居品牌的代言谈判，需要您以配偶身份陪同出席。第三，配合团队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必要的互动——内容我们会提供，您只需要配合发布。”

　　“我需要保持我的正常工作。”许晴说。

　　“当然。”季燃接话，“你的公司照常运营，我还会介绍几个可能对你们技术感兴趣的投资人给你。但前提是，在我们的合作关系中，你的首要身份是我的配偶。”

　　许晴沉默了片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微凉，但香气依然浓郁。

　　“季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她放下茶杯，看向季燃。

　　“请说。”

　　“您刚才说，试过和圈内人谈感情，结局不好。”许晴的语气平静，“那为什么会认为，一场明码标价的合作，会比真情实感更可靠？”

　　季燃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因为合约有条款，有违约责任，有明确的权利义务。而感情……”他顿了顿，“没有。”

　　许晴看着他。

　　那一刻，她在这个光芒万丈的顶流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失望。

　　“她也是演员，三线，但很有潜力。”季燃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们谈了一年地下情，她总说不在乎公开，只想好好在一起。后来我帮她争取到一个重要角色，开拍前一周，她拿着我们的聊天记录和照片来找我。”

　　他抬起眼，看向许晴：“要五千万，否则就卖给狗仔。她说，‘季燃，你那么红，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许晴没有说话。

　　“我给了。”季燃说，“然后她消失了，去了国外。那部戏她也没演成，制片方换人了。”他扯了扯嘴角，“你看，感情的成本其实是可以计算的。五千万，一年时间，一场教训。”

　　陈琳轻咳一声，似乎想打断，但季燃摆了摆手。

　　“所以许小姐，”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合约比感情可靠。至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钱，资源，帮你公司活下去。而我也知道我能得到什么——一个稳定的合作伙伴，一份能帮我拿下代言的‘家庭形象’。”

　　许晴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她想起昨天车祸时，季燃第一反应是提醒她有狗仔，让她配合。想起他说“你人没事就好”时，口罩上方那双弯起的眼睛。想起他朋友圈里那张孤独的夜景照片，配文“需要新灵感”。

　　原来光鲜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协议我看了。”许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有三个要求。”

　　“请讲。”陈琳立刻拿出笔。

　　“第一，合作期间，双方私生活互不干涉。我有我的自由，您也有您的。”许晴说，“第二，所有需要我配合的公开活动，必须提前至少一周告知，且不得影响我的正常工作安排。第三……”

　　她看向季燃：“如果我判断某次配合会对我公司的声誉或经营造成实质性损害，我有权拒绝。相应的，如果因为我的拒绝导致您形象受损，我可以接受违约金处罚。”

　　季燃挑了挑眉：“很合理。”

　　“另外，”许晴补充，“我要两千万的报酬，税费由你们出，首期支付一千万，签约后二十四小时内到，每满六个月时支付阶段款。”

　　陈琳皱眉：“这不符合我们的……”

　　“可以。”季燃打断她。

　　陈琳看了季燃一眼，没再说话。

　　“还有最后一件事。”许晴深吸一口气，“合作结束后，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分手’理由。不能对我的个人声誉造成负面影响。”

　　“和平分手，性格不合，聚少离多。”季燃显然早就想过，“你是科技公司创始人，我是满世界飞的艺人，这个理由很充分。团队会做好舆论引导，保证你的声誉不受损。”

　　许晴点点头。

　　她重新拿起那份协议，仔细阅读每一个条款。违约金、保密协议、权利义务、免责条款……写得非常专业，显然出自顶尖法务团队之手。

　　“我需要带回去让我的律师看一下。”她说。

　　“当然。”陈琳递过一个U盘，“电子版在这里。如果没问题，明天我们可以签约。”

　　许晴接过U盘，放进包里。

　　她站起身，看向季燃：“季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嗯？”

　　“这场合作里，”许晴问，“我需要演到什么程度？”

　　季燃也站了起来。他比许晴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在公众面前，”他说，“我们需要演得像一对真正相爱、互相扶持的夫妻。”

　　“那私下呢？”

　　“私下……”季燃顿了顿，“我们可以是朋友，合作伙伴，或者仅仅是契约双方。看你喜欢哪种。”

　　许晴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伸出手：“希望合作愉快。”

　　季燃看着她的手，两秒后，握住。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大概是练乐器留下的。

　　“合作愉快，许晴。”他说。

　　那一刻，许晴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完整地叫她的名字。

　　没有“许小姐”，没有“女士”。

　　就是“许晴”。

　　简单，直接，像这场交易本身。

　　当晚十点，许晴的律师看完协议，打来电话。

　　“协议很严谨，基本没有陷阱。”律师说，“但我必须提醒你，许晴，这是一场高风险的交易。一旦签约，你未来一年的私人生活将完全曝光在公众视野里。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许晴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还有，虽然协议写明不涉及真实关系，但人是感情动物。你真的能确保一年后全身而退吗？”

　　许晴沉默。

　　“我不会爱上他。”她最后说，“我有我的公司，我的团队，我的‘Lucky’。感情对我来说，是排在最后一位的奢侈品。”

　　律师叹了口气：“希望如此。那我这边没问题了，你签字吧。”

　　挂断电话，许晴回到办公桌前。

　　协议已经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她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着。

　　笔就放在旁边。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手机震动，是季燃发来的微信：“协议看完了吗？”

　　许晴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昨天车祸时，他口罩上方那双弯起的眼睛。想起他说“你人没事就好”时的语气。想起今天在茶室里，他讲述那个五千万故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其实没有选择。

　　公司需要钱，员工等着发工资，“Lucky”需要最后一步优化。而季燃给的，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笔尖落下。

　　“许晴”两个字，签得果断而坚定。

　　她拍下签名页，发给季燃。

　　几乎同时，他的回复来了：

　　“等定好，我让陈琳去接你。我们需要拍第一组照片。”

　　“好。”

　　许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座庞大的机器从不因任何人的挣扎而停顿。

　　但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彻底改变了。

　　办公桌上，“Lucky”的原型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她走过去，按下开关。

　　机器狗的眼睛亮起蓝色的光，发出温和的电子音：“晚上好，许晴。检测到你的心率偏快，压力指数升高。需要我为你播放轻音乐吗？”

　　许晴蹲下身，摸了摸“Lucky”冰冷的金属外壳。

　　“不用。”她轻声说，“我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

　　可能拯救一切，也可能毁掉一切的决定。

　　但至少，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决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APP推送：

　　【招商银行】您尾号8092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00元，余额10,002,347.86元。

　　一千万。到账了。

　　许晴看着那一串数字，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天前，她还在为一百五十万的贷款发愁。一天后，她的账户里多了一千万，而代价是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很暗，没有星星。但城市的灯火足够明亮，照亮每一个正在挣扎或已经放弃的人。

　　季燃现在在做什么？

　　写歌？开会？还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夜空，思考这场交易的未来？

　　许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名字将和另一个名字捆绑在一起，出现在新闻里，热搜上，无数人的讨论中。

　　而她要演的，是一场为期一年的戏。

　　演一个她从未扮演过的角色——某人的妻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季燃发来的新消息：

　　“对了，忘了说。合作期间，叫我季燃就行。不用‘您’了，太生分。”

　　许晴看着那条消息，几秒后，回复：

　　“好。季燃。”

　　发送。

　　她关掉手机，转身看向办公室。

　　还有三十五天。一百五十万的贷款可以还了。员工的工资可以发了。服务器的费用可以交了。

　　“Lucky”可以继续研发了。

　　一切都解决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许晴走到办公桌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Lucky”时，她停下脚步，又摸了摸它的头。

　　“祝我好运吧。”她轻声说。

　　机器狗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发出温和的电子音：

　　“许晴，祝你一切顺利。晚安。”

　　晚安。

　　许晴关上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依然坚定。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创业时，父亲对她说的话：

　　“晴晴，爸爸知道你聪明，能干。但这条路会很苦，你想清楚。”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爸，我不怕苦。我只怕活得没有意义。”

　　现在呢？

　　她依然不怕苦。但她开始怀疑，意义到底在哪里。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许晴走出大楼，晚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了眼夜空，依然没有星星。

　　但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而她，要开始演一场人生中最重要、也最荒唐的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她没有看。

　　反正，戏已经开演。

　　没有退票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