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与心动》磨墨水

3、精心设计的偶然

　　签约后的第四天清晨六点，许晴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喂？”

　　“许小姐，我是陈琳。”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得不像这个时间该有的，“季燃九点会到您家楼下，请准备两套衣服——一套居家休闲的，一套可以出门的。拍摄团队七点半到。”

　　许晴瞬间清醒了。

　　她坐起身，丝绸睡衣的吊带从肩头滑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锁骨处投下一道细窄的光痕。

　　“拍摄？”她问，声音还有些哑。

　　“‘日常生活照’。”陈琳解释，“季燃会来接您‘上班’，你们在楼下咖啡厅‘约会’，最后他送您回家——我们会安排摄影师‘偷拍’，再通过营销号发出去。”

　　许晴赤脚走下床，拉开窗帘。城市刚刚苏醒，天空是淡淡的烟灰色。

　　“我明白了。”她说。

　　原来他们说的“日常生活照”是自己雇佣自己偷拍再官宣。

　　挂断电话，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真丝吊带裙，又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装。

　　七点半，门铃准时响起。

　　来的是一女两男。为首的女人叫苏珊，四十岁上下，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打量许晴的眼神很专业，像是在评估一件作品。

　　“许小姐，请放松。”苏珊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今天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忘记镜头的存在。”

　　她让助理在客厅布置：沙发上随意搭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毯，茶几上摆两个马克杯，其中一个杯口留着淡淡的口红印，许晴不涂那个色号的口红。

　　“细节决定真实。”苏珊说，亲手在玄关处放了一双男士拖鞋。

　　八点五十分，许晴换好第一套衣服——羊绒开衫配吊带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化了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

　　苏珊走过来，伸手将她左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这样更柔和。”苏珊退后半步端详，“像早上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完全打理的样子。”

　　八点五十五分，门铃再次响起。

　　许晴打开门。

　　季燃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黑色休闲裤，白球鞋，没戴帽子，头发看起来是随手抓过的，但每一缕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早。”他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许晴侧身让他进来。

　　季燃很自然地弯腰换鞋——穿上了那双提前准备好的男士拖鞋。他的脚比拖鞋大一号，后跟露在外面，但这个细节反而显得真实。

　　他起身时，许晴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露混合着皮肤本身的气息，干净的皂角香里带着一点点雪松的凛冽。

　　“昨晚睡得好吗？”季燃问，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你冰箱这么空？”

　　“很少在家吃饭。”许晴说。

　　季燃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吞咽时喉结滚动，阳光恰好照在那个弧度上。

　　许晴移开视线。

　　第一组拍摄在楼下进行。

　　摄影师躲在街对面的车里，长焦镜头对准单元门。许晴和季燃并肩走出来，季燃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托特包。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包这么重？”他掂了掂。

　　“电脑和一些资料。”许晴说。

　　季燃没说话，只是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一个非常克制但亲密的动作。

　　许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放松。”季燃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就当我是你男朋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那声“男朋友”说得太自然，许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这个笑不太熟练，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但眼睛微微弯起的样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季燃看着她，眼神深了一些。

　　“很好。”苏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保持这个状态。”

　　第二站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店里已经被清场，只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都是团队安排的人。许晴和季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拿铁和可颂。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季燃的那杯拿铁拉花是个爱心，但他似乎没注意到，直接喝了一口，在泡沫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唇印。

　　许晴盯着那个唇印看了两秒。

　　“看什么？”季燃问。

　　“你的拉花。”许晴说，“是个爱心。”

　　季燃低头看了看，笑了：“那你那杯是什么？”

　　许晴这才看向自己的杯子——树叶形状的拉花。

　　“树叶。”她说。

　　“我尝尝。”季燃很自然地端起她的杯子，就着她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

　　许晴愣住了。

　　“嗯，你这杯甜一点。”季燃把杯子放回她面前，唇印和她的重叠在一起，在杯沿留下模糊的痕迹。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在演戏。

　　许晴端起杯子，指尖摩挲着那个湿润的杯沿，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那个位置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微凉，但甜度确实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一点的？”她问。

　　季燃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猜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聊天。没有剧本，没有预设的话题，只是随意地说着话。季燃说起他小时候学钢琴的故事，许晴说起大学时第一次参加编程比赛。两人的手肘不时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有一瞬间，许晴几乎忘记了这是在拍摄。

　　直到苏珊喊停。

　　最后一场拍摄回到许晴家楼下。

　　阳光已经升得很高，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按照安排，季燃送许晴到单元门口，需要有一个告别的互动。

　　“拥抱或者额头吻。”苏珊说，“你们觉得哪个更自然？”

　　季燃看向许晴：“你选。”

　　许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拥抱吧。”

　　“好。”

　　拍摄开始。

　　许晴站在台阶上，转身面向季燃。因为台阶的高度，他们的视线几乎平齐。季燃向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背。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拥抱——他的手臂没有完全收紧，留出了礼貌的空间。但许晴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两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许晴。”他低声叫她，声音就在她耳边。

　　“嗯？”

　　“你的头发很香。”他说，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是什么味道？”

　　许晴的呼吸微微一滞：“茉莉……和一点点茶香。”

　　“很好闻。”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告别。然后慢慢松开，但一只手还留在她肩头。

　　“我该走了。”他说。

　　许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深棕色，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明天见？”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明天见。”季燃说，拇指在她肩头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许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完美。”苏珊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尤其是最后那个拥抱——欲说还休，比直接的亲吻更有张力。许小姐，您很有天赋。”

　　许晴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季燃掌心的温度。

　　拍摄结束了。

　　团队收拾设备离开后，许晴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她在玄关处站了很久，看着那双被季燃穿过的男士拖鞋。

　　最后蹲下身，把拖鞋摆正，和自己的拖鞋并排放在一起。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颊有点红，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光。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里还在微微发烫。

　　是因为阳光太晒了吗？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鸽群飞过的声音，翅膀扑棱棱的，像是谁的心跳。

　　许晴转身走向卧室，准备换衣服出门。

　　经过客厅时，她瞥见茶几上那两个马克杯——杯口的口红印已经干了，但那个并排放置的姿势，看起来竟真的像是一对情侣用过的样子。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两个杯子都拿起来，走进厨房，放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温水冲过杯壁，冲走了那些人为制造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冲不走了。

　　比如季燃接过她包时，手指擦过她手背的触感。

　　比如他喝她咖啡时，在杯沿留下的重叠唇印。

　　比如那个拥抱里，他沉稳的心跳声。

　　许晴关掉水龙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

　　三天后，这些画面就会出现在网络上，被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讨论、解读。

　　他们会说这是爱情吗？

　　许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季燃的手放在她肩头时，当他的气息拂过她颈侧时，当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时——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记了这是一场戏。

　　而这，或许才是最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