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与心动》磨墨水

1、追尾顶流

　　许晴第十三次看向手机导航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开车。

　　导航里的女声温和却执着：“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

　　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与“智创资本”的会面还有四十三分钟，而这段平时只需要二十五分钟的路程，她已经开了三十五分钟。

　　“冷静，许晴。”她对自己说，手指收紧方向盘，“你可是能写出三万行代码不出bug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车载屏幕——刚刚自动推送的娱乐新闻标题，正明晃晃地闪着：

　　【独家爆料】顶流夫妻陈轩&吕薇合约婚姻曝光！三年恩爱全是剧本，解约费高达八位数

　　配图是那对曾经被称为“娱乐圈清流”的夫妻，在去年慈善晚宴上对视微笑的照片。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现在想来全是演技。

　　许晴嗤笑一声。

　　果然。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爱情，不过都是精心计算的利益交换。就像她上周相亲遇到的那个私募经理，嘴上说着“欣赏独立女性”，却在结账时把账单推到她面前：“AA吧，毕竟我们都是经济独立的现代人。”

　　连一杯四十二块的奶茶都要AA的男人，却指望她放弃创业回家生孩子。

　　前方红灯亮起，她刹车停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招商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092的账户将于8月25日（30天后）偿还贷款本金1,500,000.00元，请确保余额充足。

　　一百五十万。她公司最后一笔抵押贷款。

　　后车不耐烦地鸣笛。绿灯亮了。

　　许晴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她不能输，至少现在不能。今天见的投资人李总是最后一个愿意听她讲完PPT的人。“Lucky”项目需要这笔钱——她的机器狗，那个能识别人类情绪、给出恰当回应的陪伴型机器人，只差最后一步算法优化就能量产。

　　她脑子里全是待会要讲的数据：情感识别准确率92.7%，用户留存率行业第一，市场空白点……

　　以至于当那辆黑色奔驰G级越野车突然减速时，她的脚还停留在油门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车身传来，安全带猛地勒紧胸口。许晴的头向前点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

　　完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受伤与否，而是：保险够不够赔？租的这辆大众高尔夫，应该有保险，应该……

　　前车驾驶座的门开了。

　　许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一双裹在黑色修身牛仔裤里的长腿迈下来。紧接着是挺阔的肩膀，简单的白色T恤，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口罩。但那种走路的姿态——随意却自带气场，让她莫名觉得眼熟。

　　男人走到两车相接处，弯腰查看碰撞情况。他的越野车后保险杠只有轻微擦痕，而她的小高尔夫前脸已经凹进去一块，车灯碎裂。

　　许晴解开安全带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非常抱歉，先生，这是我的全责。”她抢先开口，声音保持着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冷静，“我刚才分神了。您的车损我会全部承担，我们走保险流程，或者您需要直接赔偿也可以。”

　　她从包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另外，如果您需要代步车，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因为男人突然抬起手，不是接名片，而是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马路对面一辆缓缓驶过的白色轿车——车窗半开，隐约有镜头反光一闪而过。

　　“有狗仔。”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带着点京腔尾音，“配合一下，就说我们是朋友。可以吗？”

　　许晴的大脑在0.5秒内完成了以下判断：对方是公众人物？被拍到车祸现场可能对他不利？对自己而言，闹上新闻百害无一利——投资人不会喜欢看到创业者出交通事故？合作是最优解！

　　“明白。”她点头，脸上瞬间切换成社交表情，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季先生，真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您的车损我全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

　　她声音稍微提高，确保能传到马路对面。

　　男人——现在她认出来了，是季燃。那个舞台上能点燃全场、舞台下绯闻几乎为零的顶流唱作人——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在笑。

　　“没事儿，小刮蹭。”他配合地接话，也提高了音量，“你人没事就好。怎么开这么急？”

　　“赶着开会。”许晴自然地接过话头，同时从包里拿出手机，“我扫您微信？方便后续处理。”

　　季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但随即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最新款华为折叠屏。

　　两人扫了码，好友申请通过。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星空下的沙漠剪影，名字就一个简单的“J.”。

　　“许晴？”他念出她的微信名，“名字很好听。”

　　“谢谢。”许晴看了眼时间，“季先生，我三点有个重要会议，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稍后详细沟通赔偿事宜？我会全程负责。”

　　季燃摆摆手：“你先去忙。我让助理来处理就行。”

　　“那不行。”许晴坚持，“是我的责任。这样，今晚八点前，我会把具体的处理方案发给您。包括维修费用预估、代步车安排，以及……如果因为这件事给您造成任何形象损失，我也会承担相应责任。”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视着他。不是粉丝看偶像的眼神，而是合作伙伴谈判时的专注和认真。

　　季燃又看了她两秒。

　　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耳垂上一对小小的耳钉。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迷恋，甚至没有普通路人认出明星时的惊讶。

　　她好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损毁程度。

　　有意思。

　　“行。”季燃点头，“你先去开会。开车小心。”

　　“谢谢。”许晴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前，她透过车窗又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越野车边打电话，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确实好看。难怪那么红。

　　她摇摇头，把无关念头甩出去，重新设置导航。

　　两点五十九分，许晴冲进“云顶咖啡”的包厢。

　　投资人李总已经到了，是个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的男人，正慢悠悠地搅动着面前的拿铁。

　　“李总，抱歉，路上出了点小事故。”许晴坐下，气息还没喘匀。

　　“许总没事吧？”李总打量着她。

　　“没事，只是追尾。”许晴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我们直接开始？关于‘Lucky’项目的市场前景，我想再补充一些数据……”

　　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她讲得口干舌燥。市场分析、技术壁垒、盈利模型、团队背景……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每一次提问都应对得体。

　　李总全程听着，偶尔点头，但眼神里没有她渴望看到的光。

　　最后，他放下咖啡杯，叹了口气。

　　“许总，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的项目。情感陪伴机器人，这个方向是好的。”他顿了顿，“但是你这个估值……太高了。而且你说下个月就要量产，可测试数据还不够充分。”

　　许晴的心沉下去。

　　“我们可以延长测试期。”她说，“但量产必须下个月启动，否则我们赶不上年底的消费季，竞争对手会……”

　　“许总。”李总打断她，“我直说了吧。现在资本市场很冷，AI硬件又是烧钱的无底洞。你之前融的那两轮，已经把估值抬到天上去了。现在想要续命钱，除非你愿意接受估值对半砍，并且签个人连带责任。”

　　许晴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对半砍。那意味着之前跟着她创业的早期员工，手里的期权价值直接腰斩。个人连带责任——如果公司失败，她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父母留给她那套老房子，都会被清算。

　　“我需要考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尽快。”李总站起身，“月底前给我答复。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许总，你三十五了吧？有时候，女人没必要这么拼。找个靠谱的人结婚，比自己硬扛要轻松得多。”

　　许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谢李总建议。”她起身，握手，目送他离开。

　　然后她坐回位置，点开手机。

　　微信里，季燃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聊天界面空空如也，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模糊的夜景照片，配文：“写歌瓶颈期，需要新灵感。”

　　再往下翻，什么都没有。

　　许晴退出来，正要关掉，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房东：“小许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季度付的话这个月底前打给我哦。”

　　接着是公司技术总监小王：“晴姐，服务器托管费到期了，对方催款。”

　　然后是财务小陈：“许总，这个月工资……还能按时发吗？”

　　最后是一条微信推送新闻，关于某科技公司创始人因资金链断裂跳楼的消息，评论区一片唏嘘。

　　许晴闭上眼。

　　三十五天。一百五十万。员工工资。房租。服务器费用。

　　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说她“女人创什么业”的亲戚，那些在相亲桌上明码标价的男人，那些觉得她三十五岁还不结婚就是失败的陌生人。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