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关山恨

5、人情 晚上七

　　晚上七点半，应采宁才结束餐馆的工作。

　　踏上那趟锈绿色的公交车，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与自己无关的城市夜景，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短暂放空、无需思考的喘息时刻。

　　八点多，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驶入梧桐市的旧城区。

　　窗外的灯光肉眼可见地稀疏黯淡下来，夜色变得浓稠，包裹着低矮的房屋和错综的电线。

　　该下车了。

　　她背好书包，刚走到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蜷缩在自家门洞外的身影让她脚步一顿。

　　是云姨。

　　她身上的旧布衫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枯草般的头发比昨天更加凌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污渍，眼神茫然地望着虚空。

　　听到脚步声，她迟钝地抬起头。

　　应采宁停下脚步，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叠得整齐的校服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色运动服。

　　她走上前，轻轻披在云姨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宁宁……回来啦？”云姨浑浊的眼睛聚焦在她脸上，像辨认出温暖光源的飞蛾，脸上绽开一个孩童般纯粹却破碎的笑容，甚至高兴地拍了拍手。

　　“嗯。”应采宁蹲下身，细心地帮她将校服穿好，拉上拉链，遮住那些不堪的破损。

　　她的动作很轻柔，声音却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云姨，想不想吃冰淇淋？”

　　“冰……淇淋？”云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眼睛亮了一下，含糊地重复着，带着渴望。

　　“对，冰淇淋。”应采宁站起身，朝巷子外更明亮些的街道方向示意，“我带你去买。”

　　她领着云姨，慢慢走出昏暗的巷子，朝着几个街区外那家还算明亮的连锁便利店走去。

　　云姨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哼声，偶尔会去扯应采宁的衣角。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明亮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让云姨显得有些不安和好奇，她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甚至想去抓收银台旁边挂着的彩色气球。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年轻的店员挂着职业微笑，但目光落在云姨破烂的裤脚和不合身的校服，以及她明显异于常人的举止上时，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应采宁径直走向冰柜，拿了一支最便宜的甜筒，到柜台付钱。

　　就在她转身将冰淇淋递给云姨时，云姨或许是太兴奋了，没有接稳，冰淇淋“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巨大的失望击中，竟直接蹲下去，用手去抓那团融化的奶油，还试图往嘴里送。

　　“哎，你干什么？别弄脏地板。”店员脸色一变，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语气带着嫌弃和呵斥，“快起来，出去出去！”

　　“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应采宁连忙道歉，想拉起云姨。

　　但云姨受了惊吓，反而开始挥舞沾满奶油的手，发出含糊的尖叫，在狭窄的过道里躲避。

　　店员更加不耐烦，几乎是用赶的架势：“赶紧把她带出去，别影响其他客人。”

　　小小的便利店一阵骚乱。

　　应采宁用尽全力，半拉半拽地将仍在挣扎呜咽的云姨带出了店门，身后是店员不满的嘟囔和周围顾客投来的异样目光。

　　清凉的夜风一吹，才让她脸上尴尬的热度退去些许。

　　她正弯腰安抚着蹲在地上、委屈地抽噎的云姨，试图擦掉她手上的污渍。

　　“这么巧？”

　　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熟悉男声从旁边传来。

　　应采宁身体一僵，缓缓直起身。

　　只见苏清臣和几个朋友正从隔壁装修新潮的台球室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拎着台球杆的套子，显然是刚结束一场。

　　他的目光掠过蹲在地上的云姨，又落回应采宁那张在便利店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上，眉梢微微挑起。

　　路灯将苏清臣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蹲在地上呜咽的云姨，又落回应采宁紧抿的唇上。

　　“等着。”他说完这句，转身又推开便利店的门。

　　店员显然还记得刚才的混乱，正要开口，苏清臣已经将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指了指冰柜：“两个甜筒，原味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店员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门外，默默照做了。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两支包装完好的甜筒。

　　他没有直接递给应采宁，而是先蹲下身，与云姨视线平齐，将其中一支拆开，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这个，给你的。”

　　云姨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愣地看着眼前包装精美的冰淇淋，又看看苏采宁，见她没有阻止，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立刻破涕为笑，专注地舔了起来，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所有不快。

　　苏清臣这才站起身，将另一支甜筒递给应采宁，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你的。”

　　应采宁没有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拿着啊，”苏清臣晃了晃手里的冰淇淋，“不然也化了。”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包装纸，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苏清臣站直身体，双手插回兜里，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和轻轻颤抖的睫毛，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不过……你这可是欠我一个人情了哦，应采宁同学。”

　　夜风拂过，带着甜筒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烟草与少年清爽的气息。

　　应采宁握紧了手中的冰淇淋，没有说话，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苏清臣和那几个朋友又笑闹了几句，便互相道别，各自散入夜色。

　　他目送朋友们走远，转身却发现便利店门口已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正慢慢挪向旧城区更深的巷弄——是应采宁牵着云姨离开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递出冰淇淋时，无意间触碰到她冰凉手指的细微感觉。

　　“人情还没还，倒是溜得挺快。”他低笑一声，语气里混着一丝被忽略的淡淡不悦。

　　回去的路上，夜色更浓了。

　　应采宁左手握着那支几乎未动的甜筒，凉意渗入掌心，右手紧紧牵着云姨。

　　云姨的另一只手抓着快吃完的冰淇淋，像护着什么珍宝，脚步是少有的轻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那调子很怪，破碎又重复，夹杂着含糊的音节，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的、被水泡得褪了色的童谣。

　　“……月亮……光光……囡囡……不哭……”

　　应采宁脚步微顿，侧头看她：“云姨，你唱的是什么？”

　　云姨却像是没听见，兀自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旋律里，舔一口冰淇淋，又含混地唱：“……桥头……姑姑……等囡囡……”

　　她唱得断续，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某处，仿佛那里真有个月亮，有座桥，有个等待的人。

　　冰淇淋很快见了底，她舔着木棍，歌声也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无意义的哼鸣。

　　她的脚步又开始迟疑，眼神里的光亮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下去。

　　应采宁将自己那支开始融化的甜筒递过去，云姨接过来，舔了一下，却没了之前的雀跃，只是机械地吃着，哼鸣声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巷口的呜咽。

　　越靠近巷子，云姨的手就攥得越紧，指甲几乎掐进应采宁的手背。

　　到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她更是死死钉在原地，任凭应采宁如何轻拉，也不肯再挪一步，只从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哀鸣。

　　应采宁沉默地站定，掏出纸巾，仔细擦掉云姨脸上化开的奶油和糖渍，又将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拢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里面传来拖鞋拖沓的声响和一句含混的咒骂。门被拉开一条缝，李德全满是红丝的眼睛扫出来，酒气扑面。

　　“李叔，”应采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将云姨轻轻往前带，“云姨该休息了。”

　　李德全一把攥住云姨的胳膊，粗鲁地将她拽进门内。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骂骂咧咧，视线掠过应采宁，最终定格在她手中那根光秃秃的木棍上，鼻腔里哼出一声，没再多话，反手重重摔上了门。

　　“砰！”

　　巨响过后，是短暂的死寂。

　　随即，门板后面传来云姨骤然拔高的、断续的哼唱，还是那首古怪的童谣，只是调子变得尖利而颤抖，像一根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弦。

　　“……囡囡……不哭……桥头……光光……”

　　哼唱声里，夹杂着男人压低嗓音的呵斥，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

　　应采宁站在门外，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她垂眸看着掌心，那里只剩下木棍留下的细微压痕，和一丝早已冷透的、粘腻的甜。

　　巷子里的风卷过来，把门后那支离破碎的歌声，吹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应采宁一进门，劈头盖脸就是曾玲尖利的咒骂，字字句句都是“白眼狼”、“拖油瓶”，让她“赶紧滚出这个家”。

　　孙大伟在一旁扯着曾玲的胳膊，语气卑微地劝和：“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她像是没听见这些嘈杂，绕过他们，径直走进那间三角形的小隔间，连桌上预留的、早已凉透的饭菜都没看一眼。

　　书包被她随意地扔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挺挺地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因潮湿形成的、形状怪异的污渍水痕。

　　少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失了魂的玩偶。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校服裤兜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她迟缓地眨了下眼，慢慢坐起身，从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眼睛微眯。

　　发消息的人是苏清臣。

　　【你不是欠我一个人情吗，我已经想好了。】

　　这么快？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女朋友”三个字，在惨白的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应采宁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手机塑料外壳的缝隙里。

　　明明是夏天，她的手却很冰凉，血液仿佛在耳膜里鼓噪。

　　那三个字在她眼前扭曲、放大，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击力。

　　时间仿佛凝固了，黑暗中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和屏幕持续亮着的光。

　　然后，她那双长久以来仿佛蒙着寒雾、不见情绪的眸子，极其缓慢地，荡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涟漪。

　　那不是羞涩，不是惊慌，更像是一种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的、沉静而幽深的计算。

　　随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没有声音，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在手机屏幕冷光的映衬下，这个笑容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与她白天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她没有回复，只是手指一松，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扔回枕边。

　　房间彻底沉入黑暗，只有那个无声的笑容，仿佛还残留在她唇角，融化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计谋，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