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关山恨

4、小猫 虽说是

　　虽说是刚进入高二，老师讲授的新知识重点还不算特别繁多，但各科老师显然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毫不手软地布置下大量的课后作业，预示着这将是不轻松的一年。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和归心似箭的喧闹。

　　应采宁默默地将最后一张试卷塞进已经有些磨损的书包里，拉上拉链，动作熟练而迅速。

　　她在校门口与叽叽喳喳分享着新学期见闻的夏晓月和讨论着社团计划的李自傲道了别，看着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这才转身，走向熟悉的公交站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地投射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从学校门口乘坐那趟锈绿色的老式公交车，只需要大约十分钟的车程，便能抵达她经常兼职的那家小餐馆。

　　这段路，她早已烂熟于心。

　　到了餐馆之后，应采宁熟练的换上工作服，开始熟练地收拾饭桌上狼藉的杯盘。

　　这家餐馆位置很好，正位于梧桐市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往来的顾客三教九流。此刻正是最忙碌的时段，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和隐约的汗味。

　　正当她端着一摞碗碟往后厨走时，餐馆那扇叮咚作响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几个年轻人说笑着走了进来。

　　应采宁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喧闹的食客，恰好与走在最后那个双手插兜、神情疏懒的少年对上——正是苏清臣。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以及她手中那摞油腻的碗碟和身上那件显旧的工作服。

　　“老板，点单。”路未明的声音打破凝滞。

　　应采宁垂下眼睫快步离开，听见身后传来拉椅子的响动，以及少年们讨论游戏皮肤的喧嚷。

　　她将碗碟放进水池，溅起的油花落在手背上。

　　这时领班擦着她肩膀经过，往那桌瞥了一眼：“小应，你去招待。”

　　她攥紧点单本走向那桌灯光最亮的区域。

　　苏清臣正懒散地转着茶杯，瓷杯在他指尖划出圆润的弧度。

　　当阴影笼罩桌面时，他掀起眼帘，目光像穿过晨雾的鸦羽，轻飘飘落在她夹在指间的圆珠笔上。

　　“这是菜单。”应采宁将菜单递给了饭桌上比较熟悉的路未明，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路未明接过菜单翻看：“有什么推荐的吗？我这几个兄弟第一次来，都听说你家菜不错。”

　　她伸手指向菜单上的图片：“这个干锅土豆片是我们店的招牌，很受欢迎。”

　　“行，那就来份干锅土豆片，小炒黄牛肉，再加个清蒸鱼。”路未明点完菜，把菜单递还给她。

　　应采宁接过菜单时，余光瞥见苏清臣仍在看她。

　　从她走近这桌起，他的视线就始终停留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灼热，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后厨。

　　菜上齐后，那桌年轻人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待会儿去打台球的计划。唯独苏清臣没动筷子，只顾低头玩手机，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餐馆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女生踩着略显急促的步子冲了进来，目光一扫，径直锁定在苏清臣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和委屈，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拔高：“苏清臣！”

　　这一声让原本喧闹的餐馆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客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路未明等人也停下了筷子，愕然地看着。

　　苏清臣从手机屏幕上抬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许晴？”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什么意思？”叫许晴的女生胸口起伏，指着他的手机，“我追了你半个月，信息发了无数条，你爱答不理。行，我许晴也不是没人要，我跟别人谈恋爱了，怎么了？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拉黑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里带着被无视和“被单方面裁决”的恼火：“苏清臣，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得围着你转？我谈恋爱还得经过你批准？你删我是什么意思？觉得我‘脏’了？不配在你通讯录里了？”

　　苏清臣终于放下了手机，身体微微后靠，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和清晰的疏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首先，我没有义务必须回应你的追求。你的感情是你的自由，与我无关。”

　　“其次，”他顿了顿，语气更淡了些，“既然你选择了开始新的关系，那么作为你曾经的‘追求对象’，我认为单方面切断联系是对彼此现状最基本的尊重。留着联系方式对你现在的男友不公平，对我来说也是不必要的打扰。”

　　“删除是最简单直接的处理方式，这很难理解吗？”

　　“你……”许晴被他这副公事公办、仿佛在处理什么麻烦物品一样的语气噎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追求他时，他就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遥不可及的样子，现在连删除她都显得如此“理直气壮”、“为她着想”。

　　“少在这里冠冕堂皇！”她气急败坏，原先那点委屈彻底被怒火吞噬，口不择言道，“苏清臣，你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像你这样冷漠自私、根本不懂得珍惜别人心意的人。”

　　“我诅咒你，诅咒你以后喜欢上一个人，也让你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真心被踩在脚下，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高高在上！”

　　说完，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其他人，尤其是下意识停住手中动作、朝这边看来的应采宁，然后猛地转身。

　　餐馆里安静了几秒，随后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苏清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和恶毒的诅咒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重新拿起手机，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无人察觉。

　　他忽然觉得有些气闷，抬手松了松领口并不存在的束缚，抬眼时恰好对上应采宁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只是一瞬，她就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杯子。

　　苏清臣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起身时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抽根烟。”

　　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随着餐馆重新响起的嘈杂，消散在夜色里。

　　餐馆后门连通着一条狭窄的巷弄，与前面的灯火通明判若两个世界。

　　苏清臣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指尖夹着的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草的辛辣气息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他仰头吐出一口薄雾，看着它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吃力的拖拽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瘦削的背影正试图将一个硕大的泔水桶搬上停在巷口的回收车。

　　那桶显然太重了，她试了几次，桶身只是笨拙地摇晃，污浊的液体从边缘溅出，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裤脚上。

　　是应采宁。

　　苏清臣眼神微动，几乎没有犹豫，他将才吸了几口的烟蒂摁熄在墙上，大步走了过去。

　　“我来。”他声音响起的同时，已经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把接过了应采宁手中沉甸甸的桶柄。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臂肌肉绷紧，轻而易举地将那桶泔水提起，稳稳地倒进了回收车上的大收集桶里，发出“哗啦”一声闷响。

　　不可避免的，几滴浑浊的油星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应采宁显然被他的突然出现惊住了，愣在原地，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直到他放下空桶，转过身，她才低声嚅嗫道：“……谢谢。”

　　苏清臣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以及那双下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光谢谢就完了？”他注意到她因这句话而微微绷紧的肩膀，才慢悠悠地接上，“我们之前……在城西派出所门口，是不是见过？”

　　应采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苏清臣将她瞬间的失措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痞气的坏笑，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那天晚上的事儿……你可别说出去。”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玩笑般的威胁意味，“要是让别人知道我苏清臣还有那么狼狈的时候，我这面子可没地方搁了。你得替我保密，听见没？”

　　应采宁被他话中似真似假的威胁唬住，想起那天派出所里他父亲凶狠的模样和他当时冰冷死寂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一紧，连忙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我不会说的。”

　　看到她这副急于保证、甚至带着点害怕的模样，苏清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戏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怎么？怕我啊？”

　　应采宁猛地抬头，眼神飞快地掠过他的脸，又迅速躲闪开，声音更低了：“……没有。”

　　“没有？”苏清臣轻笑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身量高，瞬间带来的压迫感让应采宁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我觉得我们挺有缘的，两天碰见三次。”他低下头，目光锁住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不如……交个朋友？”

　　“我……”应采宁下意识想拒绝，嘴唇翕动，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苏清臣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在她开口前抢先一步，扯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别急着拒绝啊，你看，我还欠你面包钱呢，加了联系方式还你啊。”他晃了晃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不然我总觉得占了便宜，心里过意不去。”

　　这个理由让应采宁一时语塞。

　　她看着苏清臣带着点坚持、又混杂着些许无赖的眼神，知道轻易躲不过去。她踌躇了几秒，最终还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后门那边传来领班略带催促的喊声：“小应，活干完了吗？快回来收拾一下。”

　　“来了！”应采宁如蒙大赦，匆匆应了一声。

　　转身跑开前，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清臣还沾着些许污渍的手背，脚步顿了一瞬，抬起手指了指巷子墙角一个不起眼、锈迹斑斑但还能出水的水龙头，声音细若蚊呐：“那里……可以洗手。”

　　说完，她不敢再看苏清臣的反应，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朝着餐馆后门小跑而去，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内的光亮处。

　　苏清臣先是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随即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个水龙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她刚才那副又想拒绝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点头的纠结模样，以及临走前那细声的提醒，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愉悦的轻笑。

　　“还挺细心。”他自言自语道，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早已被一种新奇而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走到水龙头下，拧开，清凉的水流冲过手背，带走污渍，也仿佛冲散了这个夜晚最后一丝阴霾。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巷子里的风似乎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苏清臣回到喧闹的餐桌时，身上的烟味还未散尽。

　　朋友问他怎么抽根烟这么慢，他只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抹正在收拾邻桌碗碟的纤细身影上。

　　看着应采宁低头擦拭桌面的专注侧脸，苏清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碰见一只小猫，挺可爱的，就多看了一会儿。”

　　路未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应采宁正踮着脚将餐盘叠放进周转箱。他嘴唇动了动，他挑了挑眉，沉默地收回视线，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结账时，苏清臣径直走向收银台。

　　应采宁正在柜台后核对菜单，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当她看清来人时，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还是保持平静：“你好，一共九十五元。”

　　苏清臣利落地扫码付款，手机界面显示支付成功的瞬间，他却没急着离开。

　　他单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俯身，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目光却紧锁住她：“钱付完了，不过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应采宁一怔，下意识抬起眼帘。

　　台灯的光线落在他带笑的眼眸里，像碎星洒在深潭上。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莫名令人心慌。

　　应采宁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很轻：“什么？”

　　“联系方式。”苏清臣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添加页面，“刚才在巷子里说好的，还是说……”他故意拖长语调，眼底笑意更深，“你想赖账？”

　　身后传来其他客人等待结账的脚步声，应采宁垂下眼帘，匆匆报出一串数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苏清臣熟练地输入，点击发送好友申请，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她：“通过一下？”

　　她只好拿出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旧手机，屏幕碎了好几道裂纹。在苏清臣的注视下，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犹豫片刻，终于点了“接受”。

　　“好了。”她收起手机，继续低头整理票据。

　　苏清臣心满意足地直起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低垂的脖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纤细，像一株在墙角悄然生长的牵牛花。

　　他走出餐馆时，路未明正靠在门外玩手机。

　　“磨蹭什么？”路未明头也不抬地问。

　　苏清臣将手机揣回兜里，唇角的笑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捡到只小猫。”

　　“小猫？什么小猫？在哪儿呢？”旁边染着栗色头发的孟逸晨好奇地凑过来，朝四周张望。

　　孟逸晨是苏清臣的发小，从小就跟着苏清臣玩。

　　路未明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恰好挡在了那男生和苏清臣之间，顺手揽过孟逸晨的肩膀：“就你耳朵尖，他胡说八道你也信？八成是烟抽多了眼花。”

　　他语气自然，带着惯常的调侃，成功转移了话题：“诶，你们不是说去打台球吗？还去不去了？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场子，设备不错。”

　　“去啊，当然去！”孟逸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拽着路未明就要走。

　　“但是我今晚还有点事，得先撤了。”

　　“不是吧阿明，你又来？”另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叫周允，笑着捶了他一下，“每次聚会你都有事，比老板还忙。该不会是偷偷交女朋友了吧？”

　　路未明闻言，脸上绽开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容，双手一摊：“我也想啊，可惜没人要。”

　　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再问的笃定：“下次，下次一定陪你们打到尽兴，今晚算我的，行了吧？”

　　他这么一说，起哄声便变成了笑骂。

　　路未明又跟苏清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挥了挥手，转身朝着与台球厅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霓虹闪烁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