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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字条 ...

  •   第二天清晨,应采宁刚走进高二一班教室门口时,夏晓月正站在她的课桌旁,一脸兴奋地朝她招手:“宁宁,快过来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此刻不少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应采宁的座位。

      她走过去,看见自己那张旧课桌的抽屉里,竟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进口巧克力、包装精美的曲奇、色彩鲜艳的果冻、甚至还有几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果汁,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哇,谁送的啊?这么大手笔。”夏晓月凑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拿起一盒比利时巧克力翻看,“这牌子超贵的。”

      应采宁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过于丰盛的“礼物”,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去碰那些零食,只是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动作一如既往的安静、有条不紊。

      倒是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谁送的啊?这么高调……”

      “不会是那个吧……隔壁班的?”

      “有可能,昨天不是还……”

      夏晓月也意识到了什么,凑到应采宁耳边,小声问:“宁宁,该不会是……苏清臣吧?”她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八卦和一丝担忧。

      应采宁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教学楼下的香樟树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绿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滴。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散漫的节奏感。

      “路……路未明。”一个女声叫住脚步声的主人。

      路未明的脚步声在教室后门停住。

      一个戴着厚厚黑框眼镜、扎着普通马尾辫的女生正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女生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路未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紧张:“路……路未明同学,这个……给你的。”

      她几乎是塞一般地将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递到了路未明面前,然后不等他反应,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跑开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路未明捏着那支笔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还带着一点女生掌心汗湿温度的信封,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叫孔明德的男生恰好路过,目睹了刚才那“交接”的一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调侃道:“哟~我们路哥,魅力真大啊。这又是哪个班的‘桃花’找上门了?”

      教室里有几个耳朵尖的同学闻声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路未明瞥了孔明德一眼,随手将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像在处理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懒散表情,对孔明德的调侃充耳不闻,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就你话多。”

      然后路未明挎着书包,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晃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应采宁桌旁,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正正的字条,随意地放在那堆零食上方。

      “喏,给你的。”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说完便懒洋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递了张无关紧要的通知。

      那张素白的字条像一片羽毛,却又重若千钧地躺在色彩斑斓的零食堆上,瞬间吸引了更多探究的视线。

      窃窃私语声明显变大,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真是苏清臣?”

      “路未明帮忙传的纸条,还能有谁?”

      “我的天,动作这么快……”

      恰在这时,李自傲背着书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

      他一眼看到应采宁桌上那夸张的景象,以及周围异样的氛围,愣了一下,含糊地问:“这……什么情况?咱班要开小卖部了?”

      没人回答他。

      早自习的预备铃尖锐地响起,班主任夹着教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议论声才被迫压下,但无数道目光仍像蛛网一样,粘在应采宁和她桌上那片“是非之地”。

      应采宁始终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隔绝。

      直到班主任开始领读,她才在课本的遮掩下,用指尖轻轻挑开了那张字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飞扬不羁,带着主人特有的散漫和笃定:

      放学后,学校小花园假山旁,等你。还钱。

      没有落款,也不需要。

      她看着那行字,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将字条重新折好,夹进了英语书的扉页里。

      前排的李自傲趁着班主任转身板书的空隙,扭过头,压低声音对她和旁边的夏晓月提醒道:“放学别忘了啊,音乐教室排练,老地方。”

      应采宁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视线却越过李自傲的肩膀,投向窗外。小花园的方向,绿树掩映,看不太真切。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和眼底深处那片无人能窥见的、冷静的幽潭。

      下课铃响起,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王建军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他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戴了很多年的旧手表。

      “应采宁,”他扶了扶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王老师示意应采宁坐下,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这样的,市里下个月要举办高中生数学竞赛,”他开门见山,将文件推到她面前,“我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我打算推荐你去。”

      应采宁抬起眼,有些意外。

      “你的数学天赋和基础都很扎实,心理素质也稳,适合这种竞赛。”

      “多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拿个名次,对将来申请大学很有帮助,尤其是……”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过分安静、家境似乎也不甚好的学生,放慢了语速,“对于争取保送资格,是很有分量的筹码。”

      “保送?”应采宁轻声重复,这个词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模糊的吸引力。

      王老师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对,就是不用参加高考,凭借突出的学科竞赛成绩或综合素质,直接被大学提前录取。当然,要求很高,竞争也很激烈。”

      “但以你的潜力,如果能在这次市赛,甚至后续的省赛、全国赛里取得好名次,这会是一条非常有利的路径。”

      应采宁接过那份薄薄的表格,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好,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王老师摆了摆手。

      应采宁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正好看见苏清臣单手插兜,斜靠在正对办公室门的墙壁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随意停在那里。

      看到她出来,苏清臣直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走廊里光线半明半暗,他的身影笼下一小片阴影。

      “放学记得来,”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音和一丝不容错辨的笑意:“小花园,假山旁。”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应采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女老师陡然拔高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关键词清晰可辨:“苏清臣,你给我进来。”

      苏清臣直起身,对着应采宁无所谓地耸了下肩,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笑。

      他转过身,懒洋洋地抬手叩了叩刚刚被应采宁带上的办公室门,然后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

      “老师,您找我?”他散漫的声音被合拢的门板切断。

      应采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数学竞赛报名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班级隐约传来的喧闹。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数学竞赛报名表”那几个印刷字,又抬眸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离开的脚步,似乎比往常略微快了那么一丝。

      *

      梧桐高中九月开学后的第一场大型活动,是每年固定在九月中旬举办的“迎新暨社团风采展示晚会”,旨在欢迎高一新生,同时让各社团展示成果。

      对于李自傲他们这个非官方、纯凭兴趣凑起来的音乐小团体来说,这是难得的能在正式场合演出的机会。

      放学铃在五点半准时响起。

      应采宁收拾好书包,对夏晓月和李自傲点头示意,三人一起向位于艺术楼僻静角落的旧音乐教室走去。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窗外通往小花园的路。

      教室里,路未明已经先到了,正靠在窗边摆弄他的电子键盘。看到他们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目光在应采宁身上多停留了半秒,没说什么,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路未明你够早啊。”李自傲放下贝斯,开始调试音箱。

      “闲着也是闲着。”路未明漫不经心地回答,指尖划过键盘,流淌出一段零散的旋律。

      夏晓月坐到架子鼓后面,拿着鼓棒跃跃欲试。应采宁则走到立在角落的立式麦克风前,试了试音。

      她的声线清澈中带着一丝天然的冷质,透过老旧的音响传出,有种独特的穿透力。

      “吉他手呢?又迟到?”李自傲看了看时间,皱眉。

      他话音刚落,教室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高瘦的外班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怀里抱着吉他盒:“对不住对不住,班主任拖堂。李自傲,你选的这曲子《追光者》是不是太柔了?咱们要不要加点躁的?”

      “你懂什么,这叫反差,柔歌硬唱。”李自傲反驳道,“采宁的声音适合这个,先练这首,你赶紧的。”

      弹吉他的男生叫王烁,是隔壁二班的,吉他弹得极好,算是被李自傲“三顾茅庐”请来的“有缘人”。

      他一边连连道歉,一边迅速给吉他接上线。

      排练很快开始。

      李自傲负责把控节奏和“艺术指导”,虽然他自己常常跑调。夏晓月的鼓点初时有些生疏,但渐渐找到了感觉。路未明的键盘音色垫在后面,填补着和声的缝隙,他弹得很随意,却总能恰到好处。王烁的吉他扫弦干净利落,是支撑起整首歌骨架的关键。

      而应采宁,站在麦克风前,微微闭着眼。当音乐响起时,她身上那种日常的沉默和疏离感奇异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的专注。

      她的声音流淌出来:“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声音在空旷的旧教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沙哑质感,却意外地契合歌曲中那种仰望与追寻的情绪。

      排练并不算特别顺利,时有中断,需要反复磨合某个小节。

      时间就在断断续续的乐声和讨论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了暮色。

      应采宁完全沉浸在旋律和自己的声音里,似乎暂时忘记了抽屉里的零食、口袋里的字条、办公室里的谈话,以及那个在小花园假山旁可能还在等待的人。

      直到音乐暂歇的间隙,她拿起水瓶喝水,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暮色中,艺术楼对面小花园的轮廓依稀可见。

      她只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对李自傲说:“刚才第二段副歌进拍的地方,我觉得可以再调整一下。”

      小花园假山旁的阴影里,时间像凝滞的琥珀。

      苏清臣斜倚着冰凉的石壁,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喧闹的人声早已散去,校园归于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远处球场上偶尔传来的拍球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响。

      起初,他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甚至觉得她迟到一会儿,有点脾气,也算有趣。

      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夕阳的金辉渐渐褪成暗紫,最后沉入灰蓝的暮霭,假山石隙里钻出的蚊虫开始嗡嗡萦绕,那个纤细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打火机“咔嗒”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低头点燃。第一口烟雾吸进去,有些呛,他咳嗽了两声,眉头紧锁。

      橘红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明灭,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明显沉下去的嘴角。

      就在烟燃到一半时,艺术楼那边传来隐约的动静。几个人影从侧门走了出来,正穿过连接教学楼与校门的主干道。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苏清臣也一眼认出了那个走在稍后、微微低着头的身影——应采宁。

      走在她旁边的夏晓月正比划着说什么,前面的李自傲回过头,手舞足蹈,嗓门大得连这边都能隐约听到几个兴奋的字节,大概是在讨论刚才的排练。路未明和王烁跟在后面。

      应采宁似乎只是在听,偶尔点一下头,侧脸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遥远。

      少女步履轻快地跟着同伴,她的目光没有停留,没有张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起这里还有个约定的迹象。

      她根本就没打算来。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苏清臣原本只是有些不耐的等待里,激起的却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闷、更沉的东西,堵在胸口。

      他看着她逐渐融入夜色和同伴背景中的、毫无留恋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指间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他低头,才发现夹在指间的香烟早已无声燃尽,细长的烟灰将断未断,烫到了皮肤。

      他面无表情,将残存的烟蒂用力摁熄在粗糙冰冷的假山石壁上。

      那一点最后的橘红火星在碾压下挣扎了一瞬,旋即彻底泯灭,只在石面留下一小块突兀的焦黑痕迹,像某种无言的句点。

      他自嘲道:“忘性还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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