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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   昨天下 ...

  •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电闪雷鸣,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般。这场肆虐终于在清晨时分彻底停歇,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清透的光束。巷子里弥漫着被雨水洗刷过的泥土气息,混着植物断口的清冽。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净,低洼处积着水坑,倒映着渐亮的天光。

      巷子内外铺满了被风雨打落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地贴在路面、墙根和排水沟旁,踩上去软塌无声。断枝散落其间,带着被摧折后的颓唐。

      然而,就在这片狼藉中,墙头那株野生的牵牛花却顽强地攀附着,被雨水打落的花朵旁,已有新的花苞在悄然酝酿。

      应采宁站在洗手台那面斑驳的镜子前,镜面因为水汽和岁月的侵蚀,已经有些模糊,边缘泛着陈旧的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总是空洞的眸子此刻依旧沉寂,像是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

      她抬起双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抵住自己的嘴角,然后,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练习的生疏,向上推起一个弧度。

      她在练习微笑。

      这是一个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笑容。可即便是在这样刻意的、不算自然的弧度里,也无法完全掩盖她五官本身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流畅而柔和。皮肤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却反而更衬得她眉眼如墨。

      那双眼睛,在刻意弯起时,眼型是极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些许不自知的、被苦难掩埋的风情。鼻梁挺秀,唇形饱满,即便毫无血色,也像是精心描画过一般。

      只是,这美是寂静的,被一层厚重的阴郁笼罩着,如同蒙尘的珍珠,或是被蛛网缠绕的精致瓷器。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努力扯出笑容的自己,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茫然的审视,仿佛在观摩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美丽却空洞的假象。

      她松开手,那抹勉强的笑容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应采宁,你死在浴室里了是不是?洗个脸要半个钟头?水费不要钱啊!”姨母曾玲尖利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应采宁垂下眼睫,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又狠狠冲了把脸,试图洗去脸上所有练习过的痕迹,也借由那片刻的冰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默不作声地拉开浴室门,低着头走了出去。

      狭小的客厅兼餐厅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味和廉价食用油加热后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息。

      曾玲端着最后一盘油光发亮的炒青菜,从厨房里有些吃力地走出来。她的右脚明显有些跛,走路时肩膀会不自觉地跟着向一侧倾斜,这让她的步伐显得有些拖沓和沉重。

      她将盘子重重地顿在已经摆着两碟咸菜和稀粥的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响,汤汁溅出来几滴。

      马上要上三年级的孙星星已经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白粥,她性格糯糯的,看到表姐出来,也只是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又迅速低下头去。

      刚起床的孙大伟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只穿着一条松垮的旧短裤。

      他大大咧咧地一把拉开应采宁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重的身体让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因为距离太近,他穿着短裤裸露出来的大腿皮肤,在坐下时无意地蹭到了应采宁穿着校服裤的腿。

      那瞬间的、带着体温的摩擦,像一条冰冷的蛇骤然滑过皮肤。

      应采宁浑身猛地一僵,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桌上三双眼睛都看向她。

      曾玲立刻皱起眉头:“你又发什么疯?”

      应采宁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强压下那股作呕的冲动。她看也没看桌上的早餐,声音低哑,没有任何情绪。

      “我吃饱了,去上学了。”

      说完,她径直走到屋里,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身后可能传来的咒骂或疑问,统统关在了门内。

      开学第一天的教室,如同每一个新学期伊始,被久别重逢的喧闹和躁动的青春气息填满。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分享着暑假的见闻,笑声和谈话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宁宁!”

      一个清脆又带着雀跃的声音穿透嘈杂,从应采宁身后传来。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夏晓月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扎着的马尾辫随着轻快的步伐一甩一甩,已经笑盈盈地蹿到了应采宁的课桌旁,极其自然地拉开了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宁宁,我们真是太有缘分啦!”夏晓月自顾自地开启话匣子,眼睛亮晶晶的,“班主任刚排完座位表,这个学期我们又是同桌,太好了!”

      “缘分?”前桌的男生李自傲扭过头,脸上挂着促狭的笑,“我看肯定又是你死皮赖脸、软磨硬泡,求着宁宁女神收留你吧?”

      夏晓月立刻挥起拳头,作势要打他:“李自傲你找揍是不是?信不信我马上退出你那个破社团!”

      李自傲连忙夸张地闪躲,双手抱拳,语气瞬间转为讨好:“别别别,女侠饶命。我这不是开玩笑嘛,咱们社团可就指望着您这位‘有缘人’撑场子呢。”

      李自傲有个众所周知的音乐梦,每次音乐课就属他最为投入。也正因如此,他在名目繁多的社团之外,另辟蹊径地自发组建了一个“音乐社团”,标榜只招收“有缘人”。

      目前成员屈指可数,除了他自己和夏晓月,还有路未明以及一个外班的同学。
      当然,还有应采宁。

      其实最初名单里并没有应采宁,直到某次音乐课上,老师点名让作为班长的应采宁起身唱歌,她那清冷独特的嗓音瞬间抓住了李自傲的耳朵。

      课后,他便不由分说,硬是将这位因为美丽而成为他心中的女神拉进了他的小团体。

      “诶,阿明,打球去不去啊?”教室另一头有人高声喊道。

      声音指向教室第一排靠近窗户的那个角落,那个一直趴在桌子上、仿佛与世隔绝的男生终于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明显睡痕、俊朗却难掩倦怠的脸。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头发,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不去了,困。我出去找个朋友。”

      应采宁的视线无意间掠过那个方向,又很快收回,仿佛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低下头,翻开了数学课本的下一页,试图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在外。

      旁边的夏晓月却立刻被“朋友”二字点燃了八卦之魂,她凑近李自傲,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路未明说的朋友,肯定是隔壁班那个苏清臣。听说他从高一开始,追求者就特别多。”

      李自傲也来了兴趣,摸着下巴回想:“苏清臣……我记得那家伙吉他弹得是不是挺牛的?高一军训晚会那会儿,他是不是上台表演过?当时还挺轰动的。”

      夏晓月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他。长得帅,家里好像还特别有钱,就是感觉……有点玩世不恭。”

      他们的议论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入应采宁耳中。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派出所里,那个趴在地上、眼神死寂冰冷的少年,与传闻中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形象重叠,显得格外割裂和怪异。

      应采宁合上看到一半的预习内容,默默站起身。
      她没有参与身边关于苏清臣或是任何人的讨论,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以及那种熟悉的、需要靠一点食物来压下去的虚弱感,促使应采宁站起身。

      她需要趁着这段大课间的时间去一趟小卖部,用最便宜的面包暂时填饱肚子。

      “诶宁宁你要干嘛去啊?”旁边的夏晓月立刻抬起头,像只警觉的小动物。

      应采宁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恰好映亮她半边脸颊。

      她嘴角轻轻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自然的温柔弧度,连带着那双常常显得沉寂的眸子也泛起了浅浅的涟漪,像是春风吹过静谧的湖面。

      “去趟小卖部,”她的声音也带着笑意,比平时清亮了些,“很快就回来。”
      夏晓月立刻放下笔,自告奋勇:“我陪你去呀!”

      “不用了,”应采宁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贴,她抬手指了指夏晓月桌角那摞厚厚的英语练习册,“你不是还要帮王老师送作业去办公室吗?再不去,等下上课铃响就来不及了。”

      “啊,对哦!”夏晓月被这么一提醒,猛地想起来,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她赶紧抱起那摞作业本,急匆匆地站起身,“那宁宁你自己去哦,我赶紧送过去。”

      说完,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奔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大课间的小卖部永远人满为患,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零食的味道和少年们蓬勃的热气。

      应采宁低着头,像一尾沉默的鱼,艰难地穿过喧嚷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挪到零食区,伸手从货架上取了一个最便宜的红豆面包,然后默默地排在了付款队伍的长龙末尾,前面还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倏地,在她前面的位置,响起一个略显耳熟又带着点不耐烦的男声。

      “路未明,你小子听见没有?钱呢?”

      应采宁抬起眼,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是苏清臣。

      他没穿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身形挺拔,正侧着头朝小卖部门口张望,手里拿着两瓶饮料。

      而门口,路未明正背对着这边,和一个别班的女生谈笑风生,显然没听见好友的呼唤。

      “喂,你到底付不付钱啊?不付别挡道。”后面有男生忍不住出声催促。

      苏清臣皱紧了眉头,又喊了一声:“路未明!”回应他的依旧是好友毫无察觉的背影。

      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裤兜,似乎确实没带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收银阿姨也看着他,等待着他付款。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张有些旧但叠得整齐的十元纸币,轻轻放在了收银台上。

      “一起。”应采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苏清臣耳边。

      苏清臣明显愣了一下,错愕地转过头。他显然认出了她,是昨晚派出所门口那个女孩。

      “谢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错愕。

      应采宁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上扬,勾勒出一个笑容。嘴角弯起美好的弧度,连带着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也仿佛被注入了微光,眼尾微微下弯,显得格外真诚而甜美。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里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收银阿姨麻利地结完账,把找零和装好东西的塑料袋推过来。

      应采宁拿起自己的红豆面包,将找零的几枚硬币拿走,再次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柜台,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中。

      苏清臣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袋子,目光却还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个消失的方向。

      他提着塑料袋,刚走出小卖部门口,视线便锁定在仍与女生谈笑的路未明身上。

      苏清臣眸光一沉,带着点未消的恼意,走上前不轻不重地踹了路未明小腿一脚。

      路未明“嘶”了一声,回头看清是他,脸上瞬间又堆起嬉皮笑脸的神色,伸手就要揽苏清臣的肩膀:“干嘛呢苏大少,火气这么大?”

      苏清臣却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声音压得有些低:“说好你请客,自己跑出来撩妹,把我晾那儿当傻子?”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然刚才的窘迫让他余怒未消。

      和路未明聊天的女生见状,说了句“再见”,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路未明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转移话题:“真没听见你喊我……诶,不对啊,那你刚才怎么出来的?”他好奇地凑近,“难道赊账了?”

      苏清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路未明,精准地投向不远处那个正独自走向教学楼方向的单薄背影——应采宁。

      他扬了扬线条流畅的下巴,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个漂亮妹妹,”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帮我结的。”

      路未明顺着他专注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应采宁,恍然道:“哦,她啊,是我们班的。”

      “你们班的啊。”苏清臣眉头微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啊,”路未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叼进嘴里,语气随意,“就是那个经常考年级第一的应采宁,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

      “应、采、宁。”苏清臣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研磨。

      他眼睛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嘴角随之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猎人发现感兴趣猎物时的危险与势在必得。

      “名字挺好听的。”

      应采宁回到教室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她匆匆走到座位坐下,将书包放在腿上,准备拿出这节课要用的英语书和笔记本。

      她将手指探进书包侧面的夹层,触到一个软绵绵的、带着塑料包装触感的东西。

      应采宁愣了一下,将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市面上很常见的、包装简易的花生夹心面包,看起来价格不贵,生产日期是昨天,还很新鲜。

      这个花生面包……是哪里来的?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今天早上在餐桌上偷看她的孙星星。

      应采宁捏着那个小小的面包,塑料包装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讲台上,英语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周围的同学都专注地听着课。

      她低下头,将面包轻轻塞回书包夹层,动作很小心,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黑板,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包粗糙的布料,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塑料包装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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