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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末 ...

  •   八月末,蝉声喑哑了,只有雨水敲打着窗檐和梧桐阔叶的声响,淅淅沥沥。

      街道上氤氲着水汽,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湿漉漉的唰啦声。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但那绿意却透着一层季末的、沉甸甸的疲惫。

      暑假的余额,就在这潮湿而黏腻的空气里,悄然无几了。

      应采宁回到家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她刚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冰凉的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咒骂撕裂了夜晚的寂静

      “你给老子站住。”

      李德全的怒吼像一块砸向静水的石头,紧接着,云姨跌跌撞撞地从门里跑出来。

      她的头发比平时更乱,旧布衫的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片瘦削的锁骨。她的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看到应采宁的瞬间,云姨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亮光,她下意识地就要往应采宁身后躲。

      李德全追了出来,满身酒气,手里还攥着一根细长的竹条。

      他看到应采宁,动作顿了一下,骂骂咧咧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挥舞着竹条:“傻婆娘,还不滚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应采宁没有说话,她只是上前一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云姨和李德全之间。

      这个场景,从她记事起就在不断重复。
      这个痴傻的、总是衣衫破烂甚至叫不出全名的云姨,是这条晦暗巷子里,少数给过她温暖的人。

      她记得云姨会偷偷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在掌心攥得变了形甚至有些融化的水果硬糖,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手里。

      也记得在姨父姨母因为琐事争吵、摔砸东西时,云姨会默默地走出家门,坐在她家门口那级冰凉的石阶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她,直到屋内的风暴平息。

      “死丫头,你给老子滚一边去。”

      应采宁仍旧护着云姨,说出的话冷冰冰:“李叔,你再打下去,云姨……她会死的。”

      这句话让扬起手的李德全瞬间没了怒意,竹条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那股凶悍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了。

      但他随即挺了挺腰板,摆出一副大人训诫小孩的不耐烦姿态,挥了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家懂什么?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动手的?我这是为她好,她这脑子不清楚,不管教不成器。”他眼神闪烁,声音很大,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赶紧回你家去,别多管闲事。”

      他说着,上前一步,粗鲁地一把拽过瑟瑟发抖的云姨。

      应采宁下意识地想再次上前阻拦,手臂却被人从后面用力拉住了。

      姨夫孙大伟不知何时出来了,脸上堆着略显尴尬和讨好的笑,一边拉住她,一边对着李德全点头哈腰:“对不住,李大哥,对不住。丫头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德全见孙大伟态度恭顺,脾气收敛了许多,但依旧梗着脖子,唾沫横飞:“管好你家这死丫头,这是老子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嘴。”

      说完,他便粗暴地拖着几乎脚不沾地的云姨往回走,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污言秽语。

      “砰”地一声巨响,那扇木门被重重摔上,将云姨微弱的呜咽和李德全的骂声一同隔绝在内,也仿佛将刚才那场闹剧彻底封存。

      应采宁猛地一把甩开孙大伟还抓着她胳膊的手,力道大得让孙大伟踉跄了一下。她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自始至终,没有看孙大伟一眼。

      孙大伟被应采宁甩开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家门。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显昏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姨母曾玲正双手叉腰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看见应采宁面无表情地进来,身后跟着眼神躲闪的孙大伟,那双刻薄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怀疑和怒火。

      “哟,还知道回来?”曾玲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空气,她几步冲到应采宁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死丫头,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啊?”

      骂声如同脏水般泼来。

      应采宁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死死的,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曾玲。

      “不说话?默认了是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曾玲越骂越难听,胸口剧烈起伏着,“吃饭?你还想吃晚饭?饿着吧你!我们家不养白眼狼,更不养不知廉耻的小贱货。”

      旁边正在玩积木的表妹孙星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尖锐的童音混合着曾玲的骂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应采宁依旧没有抬头,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刺耳的哭声都来自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径直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于阳台角落的狭窄隔间。

      “滚,有本事你就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省得我看着心烦。”曾玲不依不饶的咒骂追着她的背影,狠狠砸在门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间薄薄的门板被关上,勉强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一小部分。门板颤抖着,仿佛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恶意。

      应采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是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以及云姨那边早已沉寂下去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屋外,孙星星的哭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玲压低声音对孙大伟持续不断的抱怨和盘问。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应采宁的房间几乎不能算是一个房间,更像是利用阳台角落勉强隔出来的一个三角形空间,窄小得只容得下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和一个老旧的书桌。

      人站在里面,转身都有些困难,屋顶低矮,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然而,就在这面倾斜的、有些潮湿的墙壁上,却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初中的“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学生干部”,纸张新旧不一,但每一张都被抚平贴得工工整整,像是一片片金色的羽毛,试图照亮这方逼仄的天地。

      应采宁背靠着门板,在原地静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屋外曾玲的骂声渐渐变成了絮絮叨叨的埋怨,孙星星的哭声也止歇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地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杂物不多,最显眼的是一个白色的药瓶。她将它拿了出来,瓶身上的标签清晰地印着“盐酸氟西汀胶囊”的字样。

      她拧开瓶盖,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几片下去,然后将药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细密的雨丝再次飘洒下来,很快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玻璃。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备注的名字异常简洁,只有一个词——“明天”。

      电话似乎接通了,她将手机贴近耳边,嘴唇微微开合,说了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惊雷骤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在颤动,紧接着是更狂暴的雨声席卷天地。

      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这自然的怒吼之中,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在雷光电闪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又带着一丝决绝。

      通话很短,挂断电话后,她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沉。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薄薄的日历,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今天的日期上——八月二十九日。

      随后,她拿起手边一支红笔,在那格子上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横贯的线,像是将这一整日的泥泞、失落与无望,都轻轻勾销。

      窗外,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是为这被划去的一天,奏着最后的、潮湿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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