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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华阳观 ...

  •   寒冬的冷气透过窗缝钻进狭小的房间,角落里的炉子可怜巴巴散发着温热,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照在桌上一摞书上。

      元稹裹着披袄,缩着手,靠在桌前专心读着几张文稿,边读边连连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阵阵米粥香气传来,只听白居易喊了一声“微之过来吃饭”,他便一跃而起,走了过去。

      永贞革新失败了,但是元稹和白居易参加制科考试的想法却没有改变。或者说,永贞革新失败了,反而进一步激发起他们参与朝堂政事的决心。

      如果你想改变点什么,首先当然要拿到入局的资格。

      制科考试原定一、二月间举行,随着时间日益临近,元稹和白居易的备考也进入冲刺阶段。他们经过商议,请了长假,在华阳观合租了个小房子专心学习。现在出行和聚餐大为减少,为了节约时间和费用,他们索性卖了马,又买了个小锅用来做饭。于是经常见到二人借了其他考生的驴子,一道嘻嘻哈哈骑着驴出去买米买菜。骑驴自然不比骑马风光舒适,不过大概是两人一起的缘故,苦中作乐,倒也颇有一番趣味。至于煮粥煮饭,虽然看似简单,手艺也有高下之分。白居易鉴定过元稹做饭水平后,便主动包揽了做饭大业。

      元稹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边喝粥边赞道:“乐天这粥煮得火候正好,真是浓一分则过稠,薄一分则过稀。”

      他夸得太真诚,以至于白居易自己都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佳肴,忍不住笑道:“就煮个粥而已,哪有那么夸张?你刚才在那儿看什么呢,看得那么高兴。”

      元稹道:“我昨日找来穆员、卢景亮的答卷,刚刚读了一下,写得真好。我准备抄了放在书箱里,时常拿出来看看。”

      白居易疑惑道:“这二人的名字我好像听过,是不是前几年因辞直落榜的?你天天在身边摆着落榜试卷,也不嫌不吉利。”

      元稹道:“我就喜欢这种用词激直的,好不容易才找到,谁管它吉利不吉利。”

      “对了,”白居易边喝粥边说:“我刚才做粥放米时还在想劝农桑的事,现在百姓都不愿务农,我觉得跟钱重货轻有很大关系。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最后粮食也卖不了几个钱,谷贱伤农,谁还愿意种地呢?”

      “我觉得还有个问题是游堕之人太多,”元稹认真地说:“务农之人少,游堕之人多,这样必然导致税负过重,百姓不堪其苦。”

      “这就又说到销兵节省军费的事了。”白居易叹道:“税负过重还有个原因就是连年征战,不管是官兵还是藩镇的开支都要从百姓身上出。不过贸然销兵必定引起藩镇反弹。”

      “骤然减兵肯定不行,可以循序渐进,”元稹很有把握地说:“我在凤翔呆过,其实军队里吃空饷很常见见,应当先确定实数,去除空饷,这样一下子就能减掉十之二三。然后再确定逃兵不补,死者不填,十年之内就又能减去十之三四。”

      “好,”白居易笑道:“那销兵这篇就微之来写,劝农桑这篇我来写。”

      原来,二人认真研究了历年考题,决定起草答题模板,现在开头、结尾模板都已经完成,又确定了抑物价、减赋税、止奢侈、平盗贼、御戎狄、削藩镇、明法度、兴教化等题目,正在分工协作分别起草,写好了再相互批改,一起讨论。

      二人迅速吃完饭,元稹刷过碗,便又投入紧张的学习当中。

      他们每日认真思考国家大事,白天各自研习、奋笔疾书,夜间相互审阅、切磋讨论,往往为了一个问题反复论辩,争得面红耳赤。

      冬日严寒,读书辛苦,可是他们站在狭窄的小屋里侃侃对谈、指点江山,都是满腔热血、振奋不已,既觉不出冷,也觉不出苦。

      二人还带着文章请参加吏部铨选时的座师裴垍指点。裴垍现任礼部侍郎,对各类考试套路都很熟悉,是求教的最佳人选。裴垍不负爱才之名,热情接待了他们,看过他们的文章后大加赞赏,同时也委婉地提出,二人尤其是元稹的观点过于锋锐,似乎不符合圣上的喜好。他认为,二人仅靠文笔完全可以中第,实在不必过于冒险。

      他们走出门来,望着冬日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心里都有些沉重。

      二人边走边议,白居易道:“其实裴公说得也有道理。就是平常时候应试文章也不好太过犀利,更何况现在永贞革新刚成了禁忌,圣上必定看不上太过激进的建议。”

      元稹无精打采道:“我也知道裴公是一片好意,说的也都是金玉良言,可是,我就是,就是……”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甘心。”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白居易叹道:“不甘心啊。我们参加制科考试,为的就是能在朝堂上秉公行事、直言进谏,如果为了考试倒要百般避讳,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那还图个什么呢?”

      元稹道:“通常人着新衣都是百般爱护、唯恐玷污,但一旦溅上泥点,便只会越来越不以为意。如果尚未入朝就开始退让,入朝后两难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到了那时,又怎么可能恪守本心?”

      白居易笑着问道:“那若是此次不中呢?”

      元稹坦然道:“不中就不中。反正我们是指病危言,不顾成败,只要问心无愧,也便是了。”

      白居易笑道:“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与君共进退。”

      二人心里计议已定,一切准备也都已经齐备。他们写的答题模板经过反复修改完善,最终确定为七十五篇短文,一起装订成册,戏称为策林。为了答题方便,他们还专门制作了极细的纤锋细管笔,起名为毫锥。

      可是考试时间却迟迟没有公布,倒是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朝廷将在正月二日改元元和,天子李纯将亲自登丹凤楼朝见百官,大赦天下。一度让大家看到无限希望的永贞年,只有短短一个秋冬,就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二人照理还算九品官员,也应当去丹凤楼拜见,但是因为已经请假备考,倒也无人催问,算是处于模糊地带,干脆不去凑这个热闹。

      元稹故意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又偏生不去丹凤楼,而是悠闲地逛了一圈曲江池,回来还专门作了首诗,写道“春来饶梦慵朝起,不看千官拥御楼,”又感叹永贞年之短促,写道:“自嗟同草木、不识永贞春”。

      白居易看的连连摇头,但知道他就这么个执拗性子,也拿他没有办法。

      许是大冬天的逛曲江池着了凉,元稹晚上便发起了高烧。平时身体健康的人,一旦发病反比常人更加厉害。白居易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急如焚,熬药给他喝了,烧一时还退不下去,只能喂他喝点水,又问:“微之,你热不热?要不我去庭院取些雪来给你降降温?”

      元稹病得迷迷糊糊,居然还能开玩笑。他轻笑一声道:“乐天何不以身熨之?”

      这说的是《世说新语》里的故事,荀粲跟妻子感情深厚,冬天妻子发高烧,他到院中把自己冻得冰冷,再回屋用身体贴着妻子给她退烧。白居易哭笑不得:“还有心思胡说,你到底热不热?”

      “其实不觉得热,”元稹这回老老实实答道:“倒是冷的厉害。”

      白居易也能感到他冷的直打战,炉子温度就是那样,左右也没什么好法子,想了一想,便熄了灯烛,自己上床躺在元稹身边,搂着他问道:“有没有好些?”

      元稹轻声笑道:“这回乐天可真是以身熨之了。”

      “都病成这样了,还会贫嘴。”白居易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抱的更紧些,问:“你还冷不冷了?”

      “你抱着就不冷了。”元稹喃喃道。

      白居易还在絮絮叨叨:“那就好。你要是热了就跟我说,我出去给你找点雪来。你要是渴了也跟我说,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说着,只觉元稹呼吸悠长、寂静无声,已经睡着了。白居易叹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元稹病中还故意东拉西扯地开玩笑,其实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他轻轻抱着怀里的人,握着他的手,又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

      元稹披散着头发,闭着眼睛,便遮去了平时的锋芒,显出几分单薄脆弱来,像个病弱的孩子。他的手出了汗,薄薄的、湿湿的,也正像个孩子的手。

      窗外响着狂风呜呜的呼啸声,夜空一片阴沉,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白居易怀里抱着元稹,内心无比平静,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世界如此辽阔,外头天寒地冻,只有他们两个人,像两只小动物一样,一起依偎在小小的窝里相互取暖。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可是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华阳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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