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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笑牵牛 在那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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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弯月升上中天,夜深无人、万籁俱寂。夜风吹的院中翠竹沙沙作响,裹挟着四周野花的清香扑面而来。
元稹和白居易安置好了白行简,一起坐在庭院里乘凉。白居易只觉身心无比放松,好像泡在温泉里一般。不知何时,悄悄握住了元稹的手。
其实元稹毕竟是个男子,他的手肯定不比小娘子那么柔滑细嫩,可是白居易像是握出了什么趣味,就是不想放开。
而元稹不知为何,就任由他抓着,也没有松开。
两只手就这么轻轻握在一起。白居易望着满天星斗,只觉内心平安喜乐,道:“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跟微之在一起,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了似的。”
元稹不以为意,笑道:“老夫老妻是吧?那屋里那个算是咱俩的儿子?”
白居易指着他道:“知退可比你还大三岁呢。若是知道你这么占他便宜,必不善罢甘休。”
他又回想起今天李宗闵的话来,好奇问道:“今天损之说的可是真的?你少年时架子那么大?”
元稹立即摇头道:“我哪有什么架子。只是生来性子古怪,不惯主动与人结交罢了。其实当时损之能来找我,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白居易狐疑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还不回访?”
元稹红着脸,低声道:“我,我怕他只是一时兴起,回访了反会遭他嫌弃。”
白居易没想到元稹还有这么敏感的一面,想想他平日表现,倒也有几分像。其实元稹虽然幼年丧父,但是母亲一向娇宠,在舅父家寄居时也并未受过大的委屈,也不知怎么长成这么个性子,大概是天生如此。白居易自己是个热情豁达的自来熟,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跟什么人都能聊上两句,头一回碰上元稹这样的,又是觉得难以理解,又是觉得实在可爱,恨不得想笑两声,又怕元稹不好意思,便咳嗽一声,昧着良心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元稹忽指着天空道:“乐天,你看,那可是银河么?”
白居易抬头望着斜挂天边的一道银带,道:“正是。”又笑道:“差点忘了,今日正是七夕。难得七夕与微之同看银河,当作诗留念。”
说罢,他微一沉吟,道:“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元稹笑道:“自古以来咏牛郎织女的诗也不少了。乐天做的这么好,我可得好好想想,至少立意不能跟人重了。”
他皱眉思索半晌,忽道,“有了。”便缓缓道:“夜夜相抱眠,幽怀尚沈结。那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一去又一年,一年何时彻。有此迢递期,不如生死别。天公隔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你这,”白居易简直不知如何评价:“你这立意倒是够新颖,可是也太绝情了,竟要让牛郎织女分手?”
元稹辩道:“这也不是我故作惊人之语。我从小性子便是如此,要么黑要么白,最讨厌温温吞吞、牵扯不清。比如我要是有喜欢的人,彼此若有半点怀疑,就觉无趣,还不如干脆断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牛郎织女之间有怀疑?”白居易问道。
“怎么可能不怀疑?”元稹理直气壮道:“寻常夫妻日夜厮守,还有那么多猜疑,他们一年只见一日,就算自己知道自己的心,如何敢担保对方就跟自己一样呢?”
白居易心中一动,问道:“你是不是原先有过意中人呀?”
这回轮到元稹忸怩了,道:“算是有吧。”
白居易却不肯放过他,兴致勃勃问道:“是什么人?”
元稹又是纠结良久,方道:“我明经及第后四处游宦,十六岁去了洛阳,结识了个弹琵琶的娘子。”
他笑了笑,道:“琵琶弹得特别好,是段善本大师的弟子。性子极活泼的一个人,又爱荡秋千,又爱捉迷藏,有时还插的满头花草的。”
白居易笑道:“有人说你《莺莺传》里的崔莺莺写的就是初恋?”
元稹不觉失笑:“哪有此事?完全不一样的。《莺莺传》是考前跟公垂一起编出来干谒各位考官的,所以还硬塞进了一通红颜祸水、不近女色的大道理。谁会拿这种文章写自己呢?”
“那后来呢?”白居易追问。
元稹望着天上的银河,道:“没什么后来。她是旁人家里的乐师,本来就不能与我为妻,我家里人也不可能同意。再说她喜欢琵琶表演,也不甘心早早嫁人。平时总是见不到,我想这么拖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十七岁那年就与她分手了。”
他回头笑道:“不说我了,乐天有没有什么意中人?”
白居易坦然道:“也算有过。我二十岁左右住在符离,邻家有个小娘子待我极好,性子温柔贤淑,还曾为我做鞋。”
元稹好奇道:“那为何没与她成亲呢?”
白居易苦笑道:“我阿娘跟她可能是八字犯冲,总之一见她就不喜,说的极难听。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都这样了还怎么成亲?真成了亲她在我家可怎么过?现在她应该也已经嫁人了。”
元稹问道:“那你现在还想她么?”
白居易笑道:“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想的?大家都好好的,也就是了。”
元稹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居易看他神色萧索,故意逗他道:“你对初恋的小娘子尚如此绝情,那若是以后咱们也像牛郎织女一样分隔两地,一年见上一次,你怎么办?难道也要与我绝交?”
“我跟乐天同为男子,又不用考虑那么多因素,自然是要一直为伴,常来常往的,怎么会见不到面?”元稹回头一笑,目光灼灼,比天上的星光还要闪亮。
白居易紧紧握住了元稹的手。在那一瞬间,他也相信,他会与微之一直相依相伴,白头到老。
正是:
少年月下不知愁,遥指银汉笑牵牛。
他年通江遥相忆,可怜两地同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