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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刘禹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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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初冬,距离科考时间越来越近,几位考生四处拜见京中官员呈献作品。唐代规定下层寒士可以投牒自应、自举为官,逐渐形成了科考干谒的惯例。如此一来,不管愿不愿意,人人都得想方设法,提前登门走访各位高官权贵。
李绅与太子宾客韦夏卿熟识,在他的帮助下拜见了不少官员,还把他介绍给了元稹。韦夏卿是位健谈的老人家,最喜青年才俊,十分赏识元白二人的诗文,主动请他们来家中参加自己的生辰宴。
下午阳光和暖,元稹和白居易说说笑笑的,骑着马向韦家走去,忽听右侧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家酒肆门前怪模怪样地张了一张网,把整个大门都挡住了。几个白衣小太监站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看着店家。
老板站在门里,不住拱手作揖道:“中使大人,小店还要做生意。这,这网架在这里,客人没法进来啊。求求中使大人行个方便,把这网撤了吧。”
一个太监尖声道:“我等奉圣旨为皇上捕鸟,你敢抗旨?”
老板忙道:“小人岂敢。只是,只是小店还要做生意,请各位中使大人多多体恤。”
旁边太监拖着长声道:“听你说的倒怪可怜的。既是如此,我们就不在你这儿捕了。可是没给圣上捕到鸟,我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老板非常识趣,忍痛道:“承蒙中使大人体恤,怎么还能让大人担责?小人愿献上些许银钱,为圣上买鸟。”
那太监笑道:“这可不是我等强求的。”
老板立即道:“自然是小人一片忠心,主动进献圣上的。”说着递了个银袋过来。
太监往里一看,眉头一皱,道:“你这点钱可不够买鸟啊。”
老板愁眉苦脸道:“小店近来生意不好,只得这些了,还请中使大人多包涵。”
“岂有此理,”那太监喝道:“你不出钱,难道还让我们给你添上不成?好,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要这钱,这网就继续张着吧。”说罢转身要走。
老板见此情景,只得喊道:“中使大人,中使大人等等,小人愿再进献些银钱。”
几个太监拿了钱,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取下网走了。只留下门口一脸痛心、大叹倒霉的老板和指指点点的路人。
二人对视一眼。元稹道:“这就是传闻的五坊小儿吧?听说他们假称为圣上捕鸟,把网张到人家门口、井上,害的一家人出不了门、喝不上水,不给钱就不撤网,今日算是亲见了。”
白居易道:“我前几日早上上衙途中,还曾见过宫市。几个太监强把人家一车炭给拉走了,那一车炭怎么也得值一千五百钱,他们只留下些布帛,顶多值四百钱。可怜那卖炭的老翁苦苦哀求了半天,也没什么用。”
元稹低声叹道:“百姓受到这么多重盘剥,哪里还有活路?”
经历了这一幕,二人心情都有些低落,直到了韦家方才平复下来。
韦家颇有豪富气象。大厅中灯火通明,四面以轻纱遮□□台子上有乐队吹笛清唱,声音悠扬。已有不少青年才俊陆续到场,四处都有人在攀谈交流。侍女端着各色盘碗在中间来回穿梭。
元稹和白居易找到座位坐好,不久李绅也到了,就坐在他们旁边。同桌的还有两位年轻人,一位脸颊消瘦,眼如点漆,另一位面颊圆润,目似秋水。一番寒暄过后方知,前者乃是监察御史刘禹锡,字梦得;后者是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字子厚。
刘禹锡和柳宗元论年纪跟白居易差不多,却是贞元九年的进士,比白居易足足早了七年,论官职均是八品的实职谏官,也比九品的校书郎高出不少。元稹、白居易、李绅主动打过招呼后,便规规矩矩地小声交谈,忽听刘柳那边高声争论起来,均大感惊诧。仔细一听,却是围绕天人感应之说。
天人感应说在当时颇为盛行,每遇地震、干旱等天灾,便认为是人间帝王或官员失德,要进行祷告或下罪己诏。
柳宗元显然对此持否定态度,大声道:“天人感应纯属无稽之谈。所谓天、地,跟平常的瓜果、草木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微大了点而已,区区一个大瓜果、大草木,又怎能决定个人命运、国家前途?昼夜四季、生死兴亡、旱涝地震,自有其发展道理,与所谓的天没有任何关系。”
刘禹锡声音也不小,道:“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我明明是支持你的啊。我是说,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量化,这些数量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根据这些数量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就能够推断出万物的发展趋势,这不就是你说的自有其发展道理么?”
“你说的这点我承认有道理,那你说的天人交相胜呢?岂不还是认同天道主宰人间兴衰?”柳宗元反问。
“你压根就没听懂我的意思。”刘禹锡解释道:“我是说,只有在人们不清楚事物道理的情况下,才会归结为天道;如果人们搞清了事物的道理,就会明白实是人事。所以如果政治腐败,官员妄为,人们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归结为天道,就是天胜。如果政治清明,法令畅通,人们都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就是人胜。”
柳宗元冷笑道:“什么天胜、人胜,天既无意志,也无善恶,自然不会去与人争斗,又谈什么天人胜负?你怎么不去跟瓜果草木分个胜负呢?”
这回刘禹锡也气了个面红耳赤,道:“你这是曲解我的意思,我明明是帮着你完善学说。”
柳宗元以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道:“那我谢谢你了,我觉得自己的学说挺完美的,用不着你来画蛇添足、节外生枝。”
元稹比白居易小了七岁,虽是平辈相交,仍自然而然带着点对年上者的尊敬,平时玩笑有之,但从不公然顶撞。白居易自居年长,自然也不能仗着年龄优势欺负小孩,更何况知道元稹表面不羁,内心敏感,更要照顾着他情绪。二人头一次看到好友当面激烈对轰,都觉新鲜,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刘柳还要争论,韦夏卿已走到中央讲了一段开场白,不外是感谢各位光临,请大家共赏此景、同乐此宴之意。这回宴席就算正式开始了。
几人纷纷向韦夏卿祝过寿,回来举杯共饮,刘禹锡却还未结束刚才辩论,忽道:“你们几位也来评评理,到底我们谁说的有理?”
白居易笑道:“依我看,二位出发点其实都是反对天人感应,主张天人相分。子厚坚决反对将天地人格化,不赞同以天人之争来进行概括;然梦得本意其实也不是要将天地人格化。你所说的天胜,实际上是多数人相信天道、不信人道;所谓人胜,实际上是多数人不信天道、改信人道,归根到底还是说的人的观念变化。”
刘禹锡冲着柳宗元撇嘴道:“如何,乐天在一旁都听明白了。”
柳宗元不屑道:“那也是你用词不当。”
元稹想起方才路上所见一幕,道:“我倒是赞同梦得所说,天固然没有意志,但天道与人道之间关系值得探讨。平素常说天道有常、祸福天报,好像天道如何了不起,其实天地万物生长,人能别而育之;世间善恶颠倒,人能责而正之,归根到底,还是天道短、人道长,人定胜天。”
刘禹锡哈哈大笑,得意道:“如何,微之也是赞同我的。”
柳宗元瞪了他一眼,却缓缓对元稹道:“听微之此言,似是对世事颇有不满?”
元稹叹道:“不瞒二位,方才我跟乐天路上见到五坊小儿在酒肆门前张网勒索,又想起近日见到宫市强抢百姓木炭、神策军强征民家奇树。正是因为朝廷不能严守法纪,造成藩镇、宦官横行不法,百姓才遭受这些无妄之灾,却只能归结为自己命苦。这不就是梦得所说的天胜么?”
刘禹锡听了这话,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肃然道:“二位尽管放心。在下虽不好细说,但是可以跟你们担保,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是有贵人关注的。这种情形不会太久了,人道必定会胜过天道。”
元稹听的一头雾水,刚要再问,白居易却暗中掐了他一把。接下来,几人便跟其他桌一样,开始对饮联句了。
散席后,二人一道回了白家,直到进了卧房躺下,元稹方悄悄问道:“梦得此话是何用意?你又为何不让我再问?”
白居易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韩愈之前被贬阳山县令,罪名是诽谤国政、言语不当。他临行前与人说起,怀疑是因为与刘柳言语外泄。”
“不可能,”元稹立即反驳:“他肯定是因为弹劾李实,一来当时被贬的又不止他一个,弹劾李实的三个御史都一同被贬,其他两个御史难道也跟刘柳有交情?二来如果真是因为言语外泄,何以刘柳反倒安然无恙,独韩愈一人被贬呢?”
白居易道:“我也赞同你的说法。但韩愈若非确有其事,又怎会有此想法?所以我猜,韩愈确实曾与刘柳谈过什么犯忌讳的事。”
元稹凝神想了片刻,道:“能有什么犯忌讳的事呢?莫非是太子?”
白居易低声道:“我也这么想。太子在东宫已有二十多年,梦得贞元十一年曾做过太子侍读,最近又传闻圣上龙体欠安。现在梦得说有贵人关注此事,又说他敢担保这种情形不会太久,你说还能是什么事?”
元稹听了这般大事,却毫无惧意,反倒有些兴奋,声音里带了笑意道:“那这是好事啊。我看梦得颇有把握的样子,想必对太子为人深有了解。若真能圣明天子即位,废除宫市、五坊小儿恶政,我们正该庆贺。”
白居易叹道:“好事自然是好事。只是当下正是敏感时候,更要慎之又慎。再说,古往今来推行新政,哪有那么容易。”
元稹却十分兴奋,畅想着刘禹锡等人推行新政,一举肃清五坊小儿、宫市等等恶政,直到半夜才朦胧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