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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曲江池 白居易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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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居易、元稹从下邽回到京城,白行简不久也来京准备吏部铨选,跟白居易一道住在常乐里。
元稹的两个好友李绅、李宗闵也正准备科考。李宗闵字损之,也住靖安里,是元稹年少时在开元观读书期间结识的朋友,比元稹还小上四岁,圆圆的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李绅字公垂,与白居易同岁,生的短小精悍,又黑又瘦,诗才敏捷,曾为元稹《莺莺传》作《莺莺歌》。
元稹和白居易以往应考皆是一试而中,考试经验是不缺的,李宗闵与李绅少不了时常登门请教,家里一下子热闹了不少。这日,二人又带着文章来白居易家中。
元稹精通律法,写的一手漂亮判词。他看完李绅的判词,笑道:“公垂的文字是没问题,但这案子判得未免太苛。舟子不渡赶考学子,耽误了考期,就要判死刑,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绅辩解道:“学子科考何等不易,就因为舟子漫天要价,便要苦等一年,或许便耽误了一辈子前程。对此等小人岂能轻放?”
元稹摇头道:“你说舟子耽误学子考期当诛,那若是舟子看上学子钱财劫财害命,又当如何?”
李绅一愣,道:“那就诛他九族。”
元稹追问:“那若舟子谋逆,又当如何?”
李绅张口结舌。
元稹缓缓道:“判案要罚当其罪,既不能因爱之而纵之,亦不能因憎之而苛之。若是人人都依自己喜恶判罪,那律法还有什么意义?”
李绅听得心悦诚服,连连点头。
那边白居易看着李宗闵文章,赞道:“损之文章文字简洁、观点犀利,颇有微之之风。”
李宗闵得意道:“你连这都看出来了?其实我私底下背了微之好多文章。”
元稹听了好奇,便也拿过来读了一遍,感叹道:“损之文章果然大有进益,这几篇颇有见地,今年是必中的。”
白居易忽道:“损之若不介意,我叫知退也来学习学习。”
李宗闵忙说随意,白居易便自去找白行简。这一去却迟迟不回,只听房内吵得惊天动地。三人过去一看,见白居易正指着白行简训话,白行简垂头丧气站在对面。
“这是怎么了?”元稹问道。
白居易怒道:“我还当他在房内用功,你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
元稹探头一看,标题写着《李娃传》。
白行简立即辩解道:“这可不是不正经玩意儿,我这还是在微之说的话本《一枝花》基础上改写的。”
旁边的元稹没想到居然还能扯到自己身上。他常去新昌坊听人说话本,听的多了,便找老板毛遂自荐亲自上场。他之前为了应试做《莺莺传》,写的是书生舍弃小姐,这回便换了个通俗的题材,说的是公子苦恋妓女,一经开讲就大受欢迎,但是没想到居然还会影响到白行简,登时讪讪的不敢再说话。
白居易瞪了元稹一眼,又指着另一摞文稿,对白行简道:“那这个你又如何解释?”
三人一瞧,都大为震撼,标题赫然写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内容则真是斯文扫地、不堪入目,居然还配着图。
“这难道也算正经东西?”白居易怒骂一声就要动手。
白行简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回嘴:“这如何就不正经了?谁不娶妻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夫妇和乐也是天地大道啊。”
眼看着白氏兄弟将要阋于墙,三人忙上前劝解,最终以白行简承诺考前不再更新、白居易答应暂且留下不撕为条件,兄弟俩总算达成共识。
李宗闵在旁边出主意道:“我看知退必是压力太大才会如此,要不索性一起出去松快一天,如何?”
白行简附和道:“还是损之深知我心,我可不就是压力太大么。”
李绅最近学得天昏地暗,也跟着起哄。白居易架不住众人解劝,只得应允一起出门去曲江池游玩。
阳光和暖,凉风轻拂,串串粉紫色的红蓼微微摇曳,黄色的柳叶不时飘落,半枯的荷叶和莲花铺在池面上,几只白鹭在池边悠闲地踱着步子。
几人铺上竹垫,摆好酒盏、酒杯和小菜,席地而坐,举杯共饮。
白居易来了诗兴,持着酒杯道:“今日难得一聚,不如便以眼前景色,各自赋诗一首。我先来。”说罢吟道:“沙草新雨地,岸柳凉风枝。早蝉已嘹唳,晚荷复离披。岁月不虚设,此身随日衰。临秋徒惊误,悔不乐春时。”吟罢悠然喝了一口酒。
李绅摇头道:“此诗未免太悲观。乐天刚刚入朝才几日,正是前途无量、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就说些老不得志的丧气话?”
元稹接道:“我也来一首:绵绵红蓼水,飏飏白鹭鹚。共爱寥落境,相将偏此时。冷叶辞衰柳,枯荷抱残枝。风霜别草木,此心各自知。”说罢也饮了一口。
白行简摇头道:“不行不行,微之这个比我哥还悲,什么老叶辞衰柳、枯荷抱残枝,听着就惨兮兮的,这也太不吉利了。”
李绅昂然道:“谁说秋天只合做悲语,我来个不一样的:穷愁九月荷叶黄,北方驱雁天雨霜。高门宴饮无时节,夜长酒多乐未央。若是大权在握,冷暖随心,任他四季轮换,春夏秋冬又有何区别?”
他持杯在手,一口干尽。众人皆叫好,道公垂豪放。
李宗闵笑道:“那我也来个不一样的罢。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四季自推移,众生随时安。合喜炎暑销,莫嗟时节换。且当对酒笑,勿起临风叹。”
白居易点头笑道:“损之深知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之道,如此一来,管他春夏秋冬如何变换,都是无碍的。”
李宗闵吟道:“《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唯其时。《传》曰,富贵可求,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此亦圣人之道也。”
最后到了白行简,他开始不肯作,只抱怨道:“你们把各种主旨都给说了个遍,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众人一再催促,说再不作便要罚酒了,他方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道:“同游曲江池,诸郎各自愁。先嗟岁月晚,再叹残荷休。此处论荣辱,彼处顺春秋。不如来饮酒,相伴醉悠悠。”
此言一出,众人绝倒。白居易笑骂道:“你这诗做得倒好,把我们四个都给数落了一遍。”
白行简反驳道:“本来就是说好出来放松,谁知道还要作诗,哪有这般放松的?”
李宗闵道:“知退此言也有理。那就不作诗,干脆玩藏钩吧。”
李绅便拿了个指环出来,其余四人分两组传递,另一组猜在哪个人哪只手里。
元稹与白居易一组,他附耳低声道:“我用拇指按你手心就给你,用小指按你手背就给我。”
白居易只觉耳边热乎乎的有点痒,笑道:“都听你的。”
元稹的策略果然有效,二人握手传了一轮,李宗闵和白行简完全没看出指环在谁手中,便都喝了一杯。
白居易平日常跟元稹携手,并不觉得如何,今日感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轻轻划动,不知为何却似有一种酥麻之感,待松开手还有点惘然若失。
他犹在回味,那边已轮到李宗闵和白行简传钩。李宗闵倒是表演得不错,无奈白行简一个劲儿看藏钩那只手,一下子就露了馅。
白行简闹着让李绅上。这回两组战了个平手,各喝了几杯酒。最后李宗闵情急之下想偷偷传钩,被元稹逮了个正着,非要罚他三杯。
李宗闵求饶道:“微之哥哥,看在小弟当年那么主动又仰慕你多年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这几个人里白居易和李绅均大了元稹七岁;白行简虽说活泼,其实也大元稹三岁;独李宗闵较元稹小,这声哥哥倒也叫得。元稹还未开口,白居易已兴味盎然问道:“损之要不详细说说,那么主动是怎么回事?”
李宗闵绘声绘色道:“当年,我大概十三四岁那会儿吧,在开元观读书,听说隔壁也是位读书人,却从未见过。我实在好奇,就主动上门拜访,便是微之。我以为这就算结识了吧,哪知他还是不肯来找我。我只得厚着脸皮又去拜访,大概找了他得有十次,他才终于找了我一回。这还不够主动么?”
众人都笑起来。随后便不再行令,只边聊边饮,过了一会儿,各自都有些醉意。
李绅醉的最厉害,说起年少时家里贫寒,不得不去惠山寺读书,又因无钱买纸偷偷用佛经抄书,被和尚赶了出来,说到伤心处忍不住边哭边说,直说等今后掌权必要狠狠惩治这帮嫌贫爱富的秃驴,以报当年之仇。
白行简也醉的不轻,乐呵呵推销他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炫耀说你们的诗写得再好又有几人能看,我这书虽说粗俗,必定读者众多。
这一闹直到天色将晚。李宗闵喝的不多,便送李绅回家。元稹和白居易则齐心协力,把白行简领回家,又扶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