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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同罢相 所谓刺杀案 ...

  •   所谓刺杀案在四月初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于友明、王昭等人自认立了大功,回到京城,被逮了个正着,其行踪、口供均与元稹、于方所说相合。回到长安的牛元翼本人也证明,那几名深州将领确曾与其联络。如此一来,元稹、于方的说法已证据确凿,所谓刺杀一事毫无实据、显系捏造。

      但是最后的处理结果却迟迟定不下来。反间计在牛元翼突围过程中到底发挥了多大作用难以认定,更重要的是,朝廷既已昭雪王廷凑,便不好公开承认插手了深州战事。王廷凑不知从何处听说此事,几次来表哭诉,质问朝廷究竟是何用意。朝廷经过集议,回书好生安抚,告诉王廷凑绝无此事。而在不知几方力量推动下,朝堂上和民间关于元相国的谣言越来越荒唐。

      李恒面对这个巨大的烂摊子,迟迟拿不定主意,便与李逢吉商议。

      李逢吉劝道:“陛下,如今藩镇甫定,国力空虚,万万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依臣之见,不如对元相稍作处置,以安藩镇之心。”

      李恒皱着眉道:“微之也是对朕忠心,想要救出牛元翼。朕岂忍再加贬斥?”

      李逢吉道:“元相固然忠心可嘉,但他谋划左道,引起朝堂议论,藩镇疑虑,光这一点就该承担责任。再说,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元相好。”

      李恒此前曾与王守澄等人商议,也是说要让元稹担下这个责任,倒没听过这个说法,颇感不解道:“怎么还是为了他好?”

      李逢吉正色道:“元相为人至清无鱼,刚极易折,他这性子其实不适合在朝。自他入了朝,各种是非就没断过,倒不如让他出去,做个地方大员。若是陛下舍不得他,可以让他离得近些,时常召他回来就是了。”

      李恒听了此言,想想元稹确是这样的人,如今也只得如此,又恨恨道:“微之倒也罢了。只那裴度绝不能轻饶,若不是他糊涂多疑,一意追究,怎么至于到这一步?”

      李逢吉自然赞同,道:“陛下圣明。裴度不友同僚,不顾大局,确是不配相位。”

      几日后,元稹和白家兄弟、李绅一道来曲江池游玩。白行简新任左拾遗,也算为他庆祝。

      今日天气晴好,岸边柳丝轻拂,池中红莲正开得好。四人铺好竹席酒菜,各自入座。元稹率先笑道:“祝贺知退。说来也巧,咱们四人都是当过拾遗的。”

      李绅立即道:“你和乐天当拾遗都没当出什么好结果来,知退可别学他们俩。”

      白行简道:“放心吧,我就是努力想进谏,也找不出他们俩那么多问题来。”又随口道:“你们还记得上回咱们几个来曲江池么?那是好多年前了,好像也是在这个地方。当时损之还在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李绅冷笑道:“别提他了,他走的时候怨气冲天,就像跟我结了血海深仇一般。”说着干了一杯闷酒。

      元稹叹道:“从公而言,我是不得不为;从私而言,我确实也是对不起他。”

      “好了好了,”白居易打圆场道:“咱们别说这些了,还是喝酒吧。”

      几人正在推杯换盏之际,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提起元稹的名字。

      “真不知天子怎么想的,元稹这样的小人也配为宰相?听说他对太监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才讨了皇上的欢心。”

      “可不是,他勾结太监截留裴度的奏疏,还在皇上面前造谣中伤裴度。你们知道为什么朝廷平不了幽镇叛乱?都是元稹的错。”

      “听说最后昭雪王廷凑、朱克融,也是他的主意。他自己胆小怕死,又不想让裴度立功,还找人谋杀裴度呢。”

      有人提出了疑问:“这样的人,天子怎么容得下他?”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个人暧昧地笑道:“听说这位元才子诗做得好,长得也好,比女人还有味道呢。”

      “天啊,”有人惊呼道:“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于是一片淫邪的笑声。

      “可是元稹当年做拾遗和御史的时候不是做了很多好事吗?”有人又提出了疑问。

      “人都是会变的,”说话的人故作成熟道:“他当初年轻,后来经历了这么些年贬谪,知道怕了呗。”

      于是又是一片叹惋。

      几个人默默对视,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白居易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幼学的圣贤书告诉大家,君子应当竭尽全力,甚至不惜舍弃性命坚持正义,换取青史留名。圣贤书却没有说,如果坚持正义却名声尽毁,又该怎么办呢。

      他悄悄看了元稹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还算平静。

      他还没想出怎么安慰对方,元稹已经开口道:“乐天还记不记得我当年在敷水驿被太监打伤了,跟你说平生屈辱,莫过于此。”

      “是有这事,怎么了?”白居易也想了起来。

      “是我当时见识少了。刀剑伤人算什么,还是流言蜚语更厉害。”元稹自嘲地笑了笑,道:“烁铁不在火,割肌不在刀。险心露山岳,流语翻波涛。当初你还让樊著作把我写进史书里,现在看来,倒不如史书里别留我的名字的好。”

      “哎,微之,其实这些谣言吧,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你别往心里去就行。”白行简忍不住劝道。

      “知退说得对,”元稹笑道:“任他谣言如何厉害,但是我的心由我自己做主。”

      他咬了咬牙:“我偏不把它当回事。”

      元稹喝了两口酒,又像是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松道:“对了,陛下已经找了我,可能这几天罢相的诏书就要发下来了。”

      他道:“其实陛下对我挺好的,还哭了一场。他把我安排到同州,说是这样离长安近点。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是于方等人还是被流放了,我难免心里有愧。”

      李绅喝了口酒,道:“你有什么愧?这是朝廷怕王廷凑翻脸,又不是你能左右的。再说要不是于方想了这么个馊主意,你也不至于这样。要说陛下对你倒真是情深义重,翰林院起的罢相诏书,他总是不满意,亲自改了好几次,说你是‘茂识宏才,登名晁董之列;佳辞丽句,驰声鲍谢之间’,又说‘顷在宪台,尝推举职,比及迁黜,亦以直闻’,简直不像罢相诏书,倒像任相诏书。最后说到你的过错,就是含含糊糊的行兹左道、体涉异端。”

      白居易冷笑一声,道:“他那是心里有愧,”

      元稹咳嗽一声,使了个眼色打断了他。白居易知道他与李恒商议的全过程,自然要替他感到冤枉,但他自己倒觉得没什么,臣子替君王承担责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绅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笑道:“对了,陛下准备把裴度也给贬了,真是活该。你们没看见贬裴度的诏书,陛下质问他‘棘木既穷,匪辞焉验’,查来查去,究竟查出了当初说的哪一条罪状?”

      “我知道此事,”元稹叹道:“我还向陛下帮裴度说了情,让他留在京城。”

      李绅惊诧道:“他这么对你,你还帮着他?”

      元稹认真道:“裴度其实是个能臣,他做那些事,出发点都是为了平定藩镇,只是有点固执,又受了奸人挑拨。现在李逢吉跟王守澄勾连一气,朝堂只怕又要生变,你要多跟裴度交好,多帮着他。”

      李绅撇了撇嘴,道:“你这话说得跟文饶一模一样。他也说待李逢吉上了位,必要设法排挤裴度,到时候我们还得帮裴度一把。”

      元稹笑了笑,道:“文饶眼光长远,所图甚大。你遇事可以多听听他的建议,别太急了。”又对白居易道:“我愧对乐天所教,看来是做不成变而通之的贤人了。”

      白居易却道:“走了也好,我早就说过,这个朝堂呆着没什么意思。其实我也要走。”

      元稹吃惊道:“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白居易洒脱笑道:“你都走了,我还在朝堂呆着做什么?天下皆知元白一体,自然要同进退。我想求陛下给个恩典让我外放,要是能去苏州、杭州就更好。等再干上两年,咱俩找个机会一起请辞,履行白首青山约去。”

      白行简叹道:“谁能想得到,微之这个宰相干了还不到三个月。”

      元稹想了想,道:“时间是短了点,吐蕃会盟的事总算忙的差不多了,基本定了就是八月。回纥和亲,吐蕃会盟,暂且能保住一段时间和平。党项最近又有异动,我把所能想到的写了一卷笔记,回头都留给陛下。我也只能到这一步,羡余、党争的事没那么容易彻底解决,后面的我也管不了了。”

      李绅看他人都要走了,还一心想着国事,忍不住道:“你还操心这么多干嘛,要不是当时操心牛元翼,还未必这样。你当初肯定没想到为了救个牛元翼,把相位丢了吧。”

      “嗯,”元稹大大方方承认道:“这个当时确实是没想到。”

      李绅刚要再劝他两句,只听他斩钉截铁道:“想到了也得做。”

      长庆二年六月五日,李恒颁布诏书,贬工部侍郎、平章事元稹为同州刺史,司徒、平章事裴度为尚书右仆射。以正议大夫、守兵部尚书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于方、李赏、于友明、王昭皆被流放。

      元稹出京之日,途中偶遇裴度。裴度经此一番波折,也憔悴了不少。事到如今,他自然也明白是自己对元稹疑心太过,中了李逢吉的挑拨离间之计。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元稹,良久方道:“期待元候再入。”

      元稹笑了笑,答道:“多谢裴相美意。”

      回顾回朝这两年,一切总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有时连究竟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事到如今,是非也难断言,旧友大多疏离,名声已然尽损,唯一能确定的,大概也就是,无愧于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同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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