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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同州旱 分袂二年劳 ...

  •   长庆三年十月,白居易带着手下僚属,在杭州城门来回踱着步子,焦急地等待着。他自长庆二年七月任杭州刺史,已经到任一年多了。元稹今年八月自同州刺史转任浙东观察使、越州刺史,途中经过杭州。

      通常有高官路过,当地官员按惯例总要一尽地主之谊,可是提前这么久迎到城门口的也着实罕见,更何况白大人向来对迎来送往都不积极,这次为何如此反常呢。有的僚属暗自感到奇怪,他们却不知道,自家大人与元稹分别两年,如今听说他要来,早已想得抓心挠肝,在房间里坐都坐不住了。

      直等到将近晌午,方看见远远的仪仗逐渐走来。

      前方是骑马导从,后面是信幡、仪刀等等,身着紫色官服的元稹在重重仪仗中凛然高坐,忽然抬头看见白居易,脸上立即就带了笑意,激动地冲他招手。

      白居易也笑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这个习惯倒是没改。

      两人在一片前呼后拥中并肩而行。白居易悄悄抱怨道:“怎么才到,可急死我了。我算着行程本该昨日就到,幸好有驿站传递信息,要不昨日就要来等你了。”

      元稹带着点歉意,低声道:“我也想早点见你,一路上都走得急。前日路过苏州,李谅李复言在苏州做刺史,十分热情,非强留了我一天。”

      他有几分尴尬地低声道:“不知复言从哪里听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非说我是风流才子,找了个年轻小娘子坐在我旁边,吓得我好说歹说让她换了座位。”

      白居易失笑:“这不就是正常的官场应酬?再说你当年最是胆大的,应对自如,何曾怕过这个。”

      元稹叹道:“我自入朝以来,已经很久没接触过这些了。何况现在年纪也大了,哪还有这个兴致?”

      他又失笑道:“复言也真有本事,还找来了我在江陵时见过的歌妓杨琼。杨琼乍一见我,都没认出来,后来介绍了方知,还说,微之何不复当年青衫玉貌也。”

      白居易默然。他平日总伤感自己老迈,今日才忽然发现,其实微之也变了很多。

      元稹年轻时是个很活泼的人,爱玩爱闹,争强好胜,喜欢跟人拼酒,尤擅酒令,一桌酒下来,歌姬舞娘全都记住了“微之”。可是现在他大多只是随众人一起闲聊饮酒,连话都少了。

      微之年轻时身体是很好的,初见时白白嫩嫩的小脸还带着点婴儿肥,精力充沛的不得了,天天拽着他在长安东游西逛。现在他格外消瘦,也有了白头发,还时常咳嗽两声——是通州落下的后遗症。

      因为这点心疼,白居易安排了一场高规格的欢迎宴,请来杭州最受欢迎的歌姬商玲珑现场献艺,大手一挥道:“只管拣拿手的唱来。”

      这边又倒满了酒,不由分说冲着元稹笑道:“你现在官当的大了,平常也没人劝你酒。今日既来了我这里,必须给我干了。”

      旁边下人眼见白大人对三品大员如此霸道的劝酒方式,都是瞠目结舌。更令他们震惊的是,传闻中生性锋锐的元稹居然毫无异议,立即听话地把一杯酒全干了,登时脸上就起了一片晕红。

      几杯下去,两人聊起这两年经历。

      白居易笑道:“你的传奇故事都传到我这儿来了。说是同州大旱,你带人祈雨无效,便召集各村里正掘井。结果天降一条白龙主动向你请罪,口称一时懒惰忘了行雨,现在众人在九龙池挖土不绝,龙宫摇晃不止,只求赶紧停工。你答应停工,龙神立时改过,天降甘霖,旱灾也就解了。”

      元稹听得笑了起来,道:“都是瞎传的,哪有那么神?旱灾倒是真的,我刚一到同州就赶上旱灾,带着人在九龙庙祈雨。开始确实也曾想过,是不是因为我罪孽深重,连累了同州百姓。后来转念一想,若是因我一人之故、降罪万民,这老天也是个糊涂的。我又想起当年在通州开山的事,心想与其指望老天开恩,不如反求人道、自力更生,于是带着大家一道挖井自救,总算顶过了旱灾。”

      白居易又追问:“那同州均田的事可是真的?”

      元稹点头道:“这个倒是真的。同州土地沙化严重,百姓早没了那么多地,又有不少人逃亡,官府却还按原来田亩收税,又把逃户赋税摊在百姓身上。还有豪强大户仗势不交赋税。我带人走了全州七个县,重新丈量土地,令所有人全部据实填写田亩数交税。”

      白居易叹道:“你说得轻松,一州丈量土地哪是容易的事?又要得罪多少人?你身体本就不好,还这么折腾。再说你一下子把沙化土地和逃户的税全免了,这得有多大的赋税缺口?你怎么向朝廷交代?”

      “还不止少了这些,”元稹说:“我发现同州在两税之外还担负了一万多亩税麻,查了几十年的档案,最终确认是三十六年前加征的,找来找去也没有律令依据,也下令免了。这些加在一起,确实差出了不少赋税收入。我就把往年按例进献陛下的羡余截了下来,充做赋税,两相抵消还能有些富余。”

      白居易听得目瞪口呆,历来只有地方官员努力盘剥百姓进献讨好皇上的,还没听说过克扣给皇上的进奉贴补百姓赋税的:“你这,不怕皇上不悦吗?”

      元稹狡黠一笑道:“我给陛下献了一匹马、两只鸡,还厚着脸皮,写了封感人至深的表奏表忠心。”

      白居易笑道:“那还是陛下对你不错。你看看还有哪个地方能拿一匹马、两只鸡换这么些进奉?你真当陛下不识数?”

      元稹露出几分惆怅,叹道:“那又有什么用,朝中现在形势不好。李逢吉跟王守澄勾结,又引牛僧孺、损之为同党,在朝堂独掌大权,逼的文饶去了浙西,裴度也受到排挤。公垂那个火爆性子,旁边也没个人提醒,到底经不住挑拨,去岁因为不台参的事跟韩愈闹了一场。我来浙东,好像是级别提了,其实离长安更远了。”

      白居易熟知朝堂情况,道:“可能跟你搞均田也有关系,你这么一来,不知损害了多少世家大族的利益。他们自然要设法让你离京城远点。”

      他又安慰道:“其实来这儿也挺好,越州条件不错,咱俩属地又挨着,通信总比以前方便。再说,离长安远了,也未必就不能做事。”

      元稹道:“乐天说得对。我路上听说浙东地区只为了把区区一石五斗淡菜、一石五斗海蚶送到京城供陛下享用,每十里设二十四人,通过肩挑手推的方式运送,征调了九千多名民夫,动用人手超过九万人。你说是不是荒唐?”

      白居易听了也很愤慨:“竟有这样的事,确实是荒唐。可是,”

      他又犹豫道:“凡事一旦形成惯例,就不好轻易改了,又是给陛下的进奉,谁敢去动?再说你人还没到任……”

      元稹道:“我已经给朝廷上书,建议废除海味进贡了。”

      看着白居易震惊的目光,元稹干巴巴地解释道:“我专门在奏疏中夸了皇上停止进奉荔枝,还说海味增痰损肺,对身体也不好。我这也算是,”

      他期待地看着白居易:“变而通之了吧?”

      白居易几乎想笑出声来,他勉强压住内心笑意,道:“嗯嗯,微之果然成熟了不少。”

      元稹问道:“你在杭州如何?”

      “我挺好的啊,”白居易惬意地道:“忙是忙了点,一大早晨就起来批阅文件,黄昏才能回家,有时候连着一个月都顾不上听曲儿。不过杭州是个好地方。钱徽钱蔚章在湖州当刺史,离得挺近,我俩经常书信往来,他还给我寄了箬下酒。”

      白居易忽然闭上了嘴,看了元稹一眼,暗暗懊恼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钱徽还是因为长庆科考案被贬的。

      “不说这些了,”白居易故作轻松地说:“来,喝酒喝酒。话说我醉了那么多次,还从来没见过微之醉酒的样子呢。反正我酒量也不如你,今天你必须得多喝点。”

      架不住白居易殷勤解劝,向来酒量极大的元稹居然喝醉了。这还是白居易头一回看他醉成这个样子,还挺新奇。

      元稹面色微红,一指正在旁边唱曲的商玲珑,任性地道:“你别让她唱我的诗。我的诗都是跟你分别时写的,听了伤心。”

      白居易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涩,道:“好,不让她唱了。”便叫商玲珑离去。

      元稹又直勾勾盯着白居易,道:“我这两年没见你,心里好生想念。这次来了,便不走了。”

      “好,不走不走。”白居易看看天色已晚,想带着这个醉猫回卧房。

      刚出房门,下人过来按惯例报告道:“大人,我们给元大人安排了上好的客房。”

      “退了退了,”白居易摆摆手:“订什么客房?他跟我回去睡。”

      下人大吃一惊,元稹的几个随从也在旁边犹犹豫豫。

      白居易见状,只得拍了拍元稹:“你自己跟他们说,你晚上去哪儿休息?”

      元稹理直气壮拽着白居易的衣袖,高声道:“我要跟乐天一起睡。”

      白居易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拽着元稹掩面而逃。

      完了,酒灌得太多,让他暴露本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 同州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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