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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反间计 于方说:“ ...

  •   铜钟三响穿透宫墙,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整齐地列于丹樨两侧,安静的只闻玉佩相撞的轻响。

      今日是大朝会。白居易看着前面新登相位、意气风发的元稹,不觉回想起当年两人任校书郎时一起在后排偷偷闭目养神的情景,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是不行了,现在两人都站到前边了,多少双眼睛盯着。非但不能闭目养神,还得格外显出从容不迫、精神抖擞的神气来。

      他看着前方的朋友。多少年过去了,他从初入朝堂的九品小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唐宰相,从青色官服换成了宽大厚重的紫色朝服,可是他的身姿站得还是那么挺直,说出来的的话还是那么锋锐,神情间还带着少年时的倔强与纯真。

      多少明枪暗箭没有杀死他,多少风霜雨雪没有消磨他,多少高山峻岭没有阻止他,多少困苦挫折没有改变他。

      他这么一个始终坚守原则、从不拉帮结派的人,居然一步一步,也走到这里来了。

      白居易心头一时百感交集。能走到这一步自然是好事,可是想想他为了走到这里付出了那么多,下步不知如何,心里又难免有些怅然。他想自己大概是上了年纪,有点多愁善感,元相国本人都未必有这么多感触。

      朝会一散,白居易就拍着元稹的肩膀道:“走走走,一起去喝一杯。”

      阳春三月,柳枝轻拂。两人骑着马在街上缓缓而行。

      元稹笑道:“今日确实值得庆祝,我把致用调回长安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真的?”白居易惊道。

      “对,”元稹道:“看来当宰相还是有点用处的,总算能尽点心意了。”

      白居易无奈道:“致用当初骂的杜元颖可还在相位上,你这么搞,岂不是公然跟他过不去?你跟裴度关系已经这样了,现在又要得罪杜元颖?”

      元稹固执地说:“那也不能让致用这么冤枉下去。不过我本来想让他任楚州刺史的,后来商议时确实有人说致用酒后凌乎宰臣,贬官圣旨方下就改为大郡刺史,于礼不合。”

      白居易幸灾乐祸道:“你当年还骂杜佑人事任免反复无常,现在轮到自己了。”

      元稹笑道:“那我跟杜佑可不一样。其一,我是一片公心,可不是拉帮结派。其二,那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我也没打压人家,倒是觉得说的有理,所以把致用改授少府少监了。官位是低了一些,但是条件还好一点。独孤朗等受连累的人也都召还了。”

      白居易也笑了起来:“元相大度。那确实该好好喝一杯。”

      二人进了包间等着酒家上菜。忽然看到旁边摆着一把琴,想是平时歌姬用的。白居易这些年被贬在外没少练习,琴技已经相当高超,看到琴难免技痒,上前弹了一首秋思,音韵流畅,婉转动听,听的元稹连连赞叹。

      白居易一时兴起,道:“我记得你年轻时候练得也不错,也来弹首曲子给我听听。”

      元稹推托道:“我这些年东奔西走的,也没怎么练过,怕是弹不好。”

      白居易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这儿就咱俩,你怕什么?我还能笑话你不成?”

      看元稹还是不肯,他笑道:“元相国当真不肯屈尊给下官弹一曲?”

      元相国当即屈服,努力回忆了一下,弹了一曲当初比较熟悉的湘妃曲,前边弹得还不错,弹到一半,手抬起来就没再放下去。

      白居易等了半晌才发现,这人是忘了谱了。

      他笑得直打跌,还当场赋诗一首:“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暗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元稹恼羞成怒:“我都说了弹不好,你还非让我弹。”

      “弹得挺好的啊,”白居易笑道:“你这停手不弹也是有讲究的,我不是说了别有深情一万重吗?”

      两人正在笑闹,跟来的小厮忽敲门道:“郎君,有个人说要见你。”

      元稹忙坐回椅子,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才从容道:“请他进来吧。”

      白居易看他瞬间身份转换,不由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元稹刚要瞪他,门已经开了。小厮领着个三四十岁、方脸阔口的壮汉走了进来,拱手道:“在下有要事与元相相商,请闲杂人等回避。”

      元相国渊渟岳峙、气定神闲地冲小厮挥了挥手,道:“在外面看着点。”

      小厮退出后,壮汉又看了看白居易,元稹立即道:“这位是白居易白舍人,但凡要跟我说的话,就没有他不能知道的。”

      壮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白舍人,那便无事了。”

      他说:“在下和王傅于方。听闻朝堂正在为成德之事为难,今日来是想问元相一句话,你可想救出牛元翼么?”

      元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朝廷稀里糊涂昭雪了成德王廷凑,王廷凑却依然围困着忠于朝廷的将领牛元翼,韩愈、裴度劝说也未成功。这已经成为朝廷头号难题,也让李恒大伤脑筋。

      元稹无论是出于报答李恒知遇之恩,还是对牛元翼本人的高度推崇,都一直在苦苦思索如何救出他来。他甚至作诗自责,惭愧自己“犀带金鱼束紫袍,不能将命报分毫。他时得见牛常侍,为尔君前捧佩刀。”于方主动献策自然是好事,可是,他突然主动上门,又有没有什么背景呢?

      元稹心思急转,道:“陛下日思夜想欲救牛常侍,身为臣子,哪个不想为君分忧?于大人来此,不知有何赐教?”

      于方呵呵一笑,道:“久闻元相快人快语,我也不多客套。在下平时好结交游侠壮士,认识两位豪侠王昭、于友明。他们曾经在河朔地区生活,与成德军贼党十分熟悉。我准备以家财贿赂兵部、吏部官员,请他们出具二十通空白告身,让王昭、于友明拿到深州城下,用反间计收买官兵,帮助牛将军乘机逃出。”

      元稹问道:“不知道于大人需要本官做什么?如果事成,又想要什么回报呢?”

      于方坦然道:“在下只求元相认可此举,做个见证。我乃大唐臣子,为君分忧,为国效劳,荣耀家族,岂望回报?”

      他提到“荣耀家族”,元稹就明白了。于方之父于頔名声不佳,任山南东道节度观察使期间骄横不法、性情暴虐,曾逼杀下属、诬陷属官、强抢属官之女,入朝后又纵容其子于敏仗势杀人,死后定谥号为厉,李恒即位后才改为思。看来,于方是有意立个奇功,洗刷家族的耻辱。

      元稹沉吟道:“可否容我再考虑考虑?”

      于方道:“那个自然,明日我去元相家中听候消息。”

      待于方出了门,元稹便问白居易,“你怎么看?”

      白居易思忖道:“听上去倒确实是个机会。”

      元稹有些兴奋,分析道:“其实反间计成功的可能性不小。宪宗年间裴度就是策反刘悟,生擒了李师道。此次镇州叛乱本来也不是官兵对朝廷有多大的不满,大将王位还曾率人谋杀王廷凑,只可惜未能成功。”

      白居易道:“说白了,现在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说来说去,还是当时昭雪王廷凑太过草率,既然已经昭雪,就不能再对镇州用兵,否则就成了朝廷言而无信。裴度、韩愈劝了几轮也没效果,不可能指望王廷凑良心发现。昭雪王廷凑已经够丢人的了,总不能再去收买奖赏他吧。”

      元稹叹道:“当然反间计风险也不小。于方找的人不知道靠不靠谱,具体实施起来变数很大。朝中也可能有成德军内应,一旦外泄,此计难成。”

      白居易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没说最大的风险呢。朝廷不能承认对成德出手,所以就算成了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还有于方说的空白告身干系甚大。依我说,宁可此事不成,你也不要冒险。救牛元翼原也不是你的职责,你不做也没什么责任,若是被人抓到把柄,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的是实情。在党争激烈的地方,无所作为永远比积极做事更安全。但元稹思忖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当初宪宗平定淮西叛乱时命枢密使梁守谦前往慰问,也曾携空白告身以招募死士。现在神策军的空白告身在黑市上都有流通,也不算罕见之物。牛元翼忠心为国,陛下为深州之围深感忧虑,我忝在相位,总得试一试。”

      白居易对元稹的回答并不意外,提醒道:“那你也得跟皇上说一声。”

      “那个自然,”元稹道:“我去向陛下请命,请陛下暂且保密就是了。”

      兵部尚书李逢吉站在家中庭院的池塘前,悠然抛出鱼食,看着池中的鱼儿蜂拥而至,摇摆着鱼鳍奋力争夺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下人轻轻走过来,通报道:“大人,京兆尹刘遵古来见。”

      “哦,”李逢吉接过旁边小鬟手里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手道:“叫他进来吧。”

      刘遵古走进厅里,行了个礼道:“大人,今日和王傅于方又去了元稹家中。”

      李逢吉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喃喃道:“他们已经见了四次。李赏说于方还买了兵部的空白告身。元稹到底是要干什么。”

      刘遵古忙道:“下官惭愧,一直没打听到具体细节。要不我再派人……”

      “不用,”李逢吉一挥手,笑道:“本官教你个道理。有时候你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认为你做了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都是胡说,只要影子歪了,哪怕你身子再正也没有用;反过来,只要影子是正的,身子歪点也是无妨。”

      刘遵古忙道:“大人高论。”

      “不过,”李逢吉踱来踱去,嘴里继续自言自语:“朝哪个方向引好呢?于方跟元稹,空白告身,这个事还是太小,又有陛下护着,怕是搞不倒他。”

      李逢吉乃是李恒东宫时的太子侍读,此次回朝就是冲着相位来的。元稹性情锋锐、不讲情面,自然要先行除去。但是裴度当年仗着宪宗宠信,将主和派的李逢吉外放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此仇也不可不报。听闻裴度对元稹颇多疑虑,曾三次上书斥责其勾结宦官,能不能对这个矛盾加以利用呢?

      刘遵古恭恭敬敬站在旁边,不敢打扰李逢吉的思路。他跟韩愈、崔群、李绛是同年中的进士,如今李绛、崔群都已当过宰相,韩愈也傍上了裴度,而他还只是个京兆尹。他也想过投靠元稹,但是想想元稹这些年的事迹,尤其是科举案大义灭友的壮举,还是算了。没想到刚回长安的李逢吉找到了他,让他派人盯紧元稹、裴度等人行动。京兆尹本来就管着长安治安,派出个把人盯梢完全不会引起注意,更何况李逢吉答应一旦事成,就提他为刑部尚书。他思前想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把前途寄托在了眼前这位天子东宫旧臣身上。

      李逢吉终于停止了踱步,对刘遵古说:“元稹要刺杀裴度。”

      “啊?”刘遵古大吃一惊:“这,这,没有这回事啊。”

      李逢吉摆了摆手:“有没有这回事并不重要,关键是裴度原先遭受过刺杀,对元稹又有疑心,如果现在说元稹要刺杀他,你说他会不会相信?”

      “这,”刘遵古犹豫道:“可能会吧。”

      李逢吉笑了起来:“这不就结了,还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道理。只要裴度信了,其他人也会信。既然大家都觉得他会,他到底做没做,还重要吗?”

      “可是,”刘遵古道:“可是最后断案总需要证据啊。”

      李逢吉摇头笑道:“到了那会儿,舆论已经起来了,就算证明了他是清白的,他这个宰相也没法再干下去。要是元稹有一班人马替他说话,自然还有回旋余地,谁让他自己把自己给搞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呢?他以为宰相这么好干?有人跟着你,你是大唐宰相;没人跟着你,你就是个纸人,一指头就能戳倒。”

      这回刘遵古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可怕:“那大人,我现在怎么办呢?我去把于方抓起来?”

      李逢吉摆手道:“用不着你,我找人去做。你只管继续做好你的事就行了,一定要密切关注裴度、元稹的动向,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来找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42章 反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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