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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下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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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到了过年。白居易母亲在符离,自然要回去探望。回乡之后,发现母亲身体每况愈下,需要照料,长安又租不到价格合适的房产,索性拿出攒下的俸禄,在离长安不远的老家下邽买了处房,把母亲搬到下邽安置。
待回京后,偶与元稹闲聊时说起此事,白居易突发奇想道:“我平日常去你家叨扰,说起来下邽距京城不过百里,微之不如连着休沐日告几日假,也随我回家看看?”
元稹见白居易兴致勃勃,自己左右无事,便一口答应下来,递了请假牒。
三月春风拂面,一路繁花似锦。
二人说说笑笑踏马而行,进入下邽,只见渭水泱泱,土地平旷,秧苗齐整整地抽着嫩芽,一片桃花正开得灼灼其华。
元稹赞道:“果然是人杰地灵。”
白居易不以为然道:“不就是个普通村子么。”
元稹笑道:“不然,就算本来是个普通的村子,有乐天在,那也不普通了。”
白居易被他这么一双凤眼含笑盯着,只觉心跳了两下,忽想起什么,忙道:“微之,有件事你得有个准备。我阿娘这几年心疾厉害,有时还好,有时脑子就不大清楚,或是大吵大闹,或是哭哭啼啼,平日我们从不敢让她见外人。她若是对你有什么失礼之处,你看在我份上莫要计较,只管顺着她说就好。”
元稹听闻此言,替他担忧道:“太夫人病得这么厉害,平日你又不在,这可怎么办呢。”
白居易叹了口气道:“这也没法子,长安租房太贵了。所以先把她搬到下邽,好歹离得近点。现下小弟知退可以在家照料母亲,等过一段他来了京城赶考,我再找两个健壮婢女看护便是。”
元稹也知自己帮不上忙,便道:“你放心,待会我一定哄太夫人开心就是。”
二人进了门,早有下人通报,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一路跑出来迎接。他比白居易小四岁,字知退,跟白居易长得极像,看上去更活泼开朗些,跟哥哥感情极好,一见面便冲上来抱在了一起,又向元稹问好。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前厅,白居易的母亲陈夫人正在厅中闲坐,见到几人面色一怔:“二郎,这是带谁回来了?”
元稹上前作了个揖,乖巧笑道:“小生元稹,见过伯母。”
陈夫人却忽然起身,一把抓住元稹的手腕。白居易和白行简都吓了一跳,以为母亲发了疯病,忙过来制止,陈夫人却
抓着元稹的手不放,道:“你是二郎新娶的媳妇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呆住了。
元稹想起白居易的嘱咐,料想陈夫人是糊涂了,便硬着头皮勉强笑道:“对,我就是乐天新过门的妻子。”
白行简一脸震惊看着他哥,小声道:“微之是女扮男装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白居易尴尬无比,上前解劝道:“阿娘,微之他远道而来,得先去休息了。”
陈夫人恍然大悟,点头道:“媳妇一路辛苦,是得好好休息。”方松了手,忽然又问:“你怎么不叫我阿娘?你可是嫌弃我?”
元稹忙道:“怎么会呢。”说罢狠了狠心,颇不自然地叫了声:“阿娘。”
陈夫人听到这一声“阿娘”,不由流出泪来,喃喃道“二郎娶妻了”,又从手上褪下个金镯子,硬要给元稹戴上。
好在镯子有个活口,元稹勉强戴上,挤出个笑容道:“阿娘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去休息了。回头再来陪阿娘说话。”
陈夫人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回头看见白居易,推了一把道:“还不快去陪你媳妇。”又小声道:“多陪陪媳妇,赶紧给阿娘生个大孙子。”
白居易点头称是,拽着元稹飞也似地逃走了。
一出了门,白居易简直不好意思看元稹,低着头道:“委屈你了。其实我阿娘年轻时候不这样,她还亲自教过我和知退读书。自从阿爷过世,她受了刺激,最近越发糊涂了。”
元稹万没想到遇上这么个开场白,自己也觉尴尬,但他怕白居易心里难过,便故意开玩笑道:“其实能嫁与乐天为妻,我也是愿意的。只可惜妾身无能,不能给你阿娘生个大孙子了。”
白居易见他如此促狭,倒被逗得扑哧一声笑了。
除了这么个小插曲,二人在下邽的生活都颇为惬意。陈夫人清醒时并不记得病发情景,但对元稹仍极为喜爱,经常拽着他问长问短。元稹和白居易、白行简白天在村中四处闲逛,村民都极为淳朴热情,看到他们争相打招呼。元稹精力充沛,闲来无事折了桃花,回家插瓶给陈夫人赏玩,还兴致勃勃拽着白居易一道折了柳枝,逐一插在河边,非要看看能不能成活。夜间,白家兄弟和元稹三人便坐在院里,沐浴着习习晚风,伴着野花的幽香,一道饮酒吟诗。
这日,三人正在村中游玩,忽听不远处传来哭闹之声。忙过去一看,只见于家院门大敞四开,几个披盔带甲、手持刀斧的卫士立在院中,于家老大一脸激愤,家中老人、妻女皆在院外伤心落泪。
白居易颇为惊讶,向正擦眼泪的于家老翁问道:“于伯,这是怎么回事?”
于家老翁哭道:“我家院中这棵老树已有三十多年了,一向爱护,悉心照看着。哪知方才这些人忽然闯进院来,说是要进献圣上,让立即砍了。”
二人正在说话,那边卫士已经冲着于家老大催道:“你还不快快砍树?莫要误了我家大人的大事。”
白居易知道于家老翁平日常向人夸赞这棵奇树,不想今日竟遭此天降横祸,刚要说话,旁边的元稹已经愤然上前道:“你们是什么人?怎能如此欺压良民?”
卫士们没想到这么个荒僻村子,还有人胆敢出来说话,看他衣着整齐、气势凛然,不似普通农户,不由面面相觑。
一个人走出来,大个子,宽肩膀,傲然道:“我等是神策军的人,奉中尉大人之命为陛下找寻奇树。你又是什么人?”
元稹抿了抿唇,道:“我是中书省校书郎元稹。”
那人不等他说完,已经哈哈大笑起来,道:“我道是什么人,一个九品小官,也敢管神策军的事?你没听说去岁有御史进了我们右神策军驻地,照样被杖四十,流放外州?”
他豁然抽刀出鞘,刀身在在日光下发出雪亮的光,冷冷道:“不砍树,就砍你。”又冲于家老大喝道:“你还磨蹭什么?”
于家老大本是个本分农民,见对方拔刀,早被骇了个半死,忙提起斧头,冲着树一斧砍了下去。旁边的于家老翁捂住了眼睛。
白居易已经拽住元稹,低声在他耳边道:“微之,算了,算了。”
神策军,大唐王朝最重要的禁军,朝廷直接控制的最主要武装力量。自兴元年间以来,多由皇帝宠信宦官统领。那个卫士没有说错,确实不是他们这样的九品校书郎惹得起的。
夜间,三人坐在小院里,皆是心情郁郁。
白居易叹道:“神策军当年是何等威武之师,现在竟堕落至此。本该守卫京师百姓的军队,却反过来盘剥劫掠百姓。都说以农为本,可是我自幼在乡间生活,眼见农民劳作一年,才得一点收成,既要向朝廷纳税,又要被藩镇盘剥,稍有点灾害便可能衣食无着,现在又多了神策军这么一帮人。”
元稹怒道:“这些宦官把神策军当成敛财工具,难道陛下不知道吗?为什么那些御史不向陛下反映呢?”
白居易叹道:“谁不知道,神策军背后是陛下最宠信的大宦官俱文珍。韩愈之前的下场你也是看到的,谁愿意冒这个险呢?”
元稹来回在院里走了几步,忽道:“乐天,咱们虽然无权向朝廷进言,但是能不能写诗反映这些情况?如果我们写的诗能够广为传播,说不定也能传入宫中,让陛下知道这些事。”
“微之这个主意好,”白居易闻听此言,也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元稹的手:“其实我也想过,上古君王设置采诗官,诗经中的诗大多就是从民间征集来的,哪怕单纯写景的也实有所指,比如北风其凉是讽刺暴政,雨雪霏霏是同情征役。现在诗道崩坏,作诗只讲格律工整、用词华丽,我一直在想,要用诗来反映现实状况。”
元稹点头道:“我们写诗作文,初心不是正在于此么。我十五六岁时看到藩镇割据,盘剥百姓;朝中大臣却只顾党争,置若罔闻,深为激愤,心有所感。正巧看到陈子昂的《感遇诗》,当天就写了二十首《寄思玄子》。”
白居易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想,文章合为时而著。”
元稹立即接道:“歌诗合为事而作。”
二人正执手相视而笑,忽听旁边响起一阵呼噜声。一望方知,白行简早听得不耐烦,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