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幽镇乱 元稹心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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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庆元年八月，外头酷热难当，朝堂上也反常地乱成一片。朝廷官员们各抒己见、相互攻讦，吵作一团。
幽州、镇州先后发来急报，两地几乎同时发生了叛乱，这还是宪宗平定淮西叛乱后首次藩镇叛乱。李恒立即召集群臣集议。听完了监军的报告，众人才发现，这两地叛乱居然还都是人为因素所致。
先说幽州这边，今年二月节度使刘总请求出家，并主动归顺朝廷。本来刘总规划得挺好，请求朝廷将幽州一分为三，又将朱克融等功高难制、桀骜不驯的部属送到京城，请朝廷好生安顿。不想崔植、杜元颖二位宰相将大部分地盘交给张弘靖管理，又对朱克融等人置之不理，加之张弘靖到了幽州以后傲慢苛刻，纵容亲信横行霸道，引起士兵哗变，囚禁张弘靖，拥戴朱克融为首。
再说镇州这边，却是去岁成德（即镇州）节度使王承宗去世，其弟王承元主动表示听从朝廷安排，朝廷为了加强控制，调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任成德节度使。田弘正曾多次与镇州交战，与当地将兵仇深似海。王廷凑召集士兵发动兵变，杀死田弘正，并发兵围困了忠于朝廷的深州大将牛元翼。
群臣一片哗然，有人嘲讽崔植、杜元颖不知兵、无远虑，应对两地叛乱负责；有人认为张弘靖处置不当酿成大祸，理应贬官，这样也可平幽州将兵之心。有人主张朝廷国力决不能支持对幽州、镇州同时用兵，且镇州是王廷凑主动叛乱杀害田弘正，而幽州是官员有失，又未杀张弘靖，应区分处置、加以分化，集中力量讨伐镇州。有人认为幽州镇州唇齿相连，必互为辅，很难加以分化，只能一并处置。有人主张对此不良苗头应果断处置，立即调兵平叛；也有人认为两地叛乱均系偶然，当地不乏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且为展示朝廷仁德，理应先行招抚。
经过一番激烈讨论，最终达成四点共识。一是任命曾主持平定淮西叛乱的名臣裴度为幽镇两道招抚使，进行招抚。二是命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地军队进驻周边，形成震慑。三是重点打压镇州，对幽州先予以拉拢。四是贬张弘靖为吉州刺史。
对幽镇用兵乃是大事，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崔植、杜元颖两位宰相带领兵部、户部等部门昼夜不休，元稹作为翰林学士承旨，要带领翰林院起草所有重要旨意，包括调兵遣将的指令、给各路将领的任命书等等，自然也不得清闲。
元稹本人按照朝廷集议结果，亲自起草了招讨镇州制。他在诏书中讲明了王廷凑谋害田弘正的经过，命令各路军马全军临边，并强调如王廷凑幡然悔悟，束身归朝，尚可从轻处置；对勇猛作战的官兵论功行赏；对守节拒贼的城镇将士、百姓等褒奖赠励。
他仔细想了想，回忆起在东川、通州目睹的惨状，特别是严砺缉没无辜百姓房产财物、通州百姓被迫赶车运粮的先例，提笔在最后加上一段话：“诸军所至，不得妄加杀戮及焚烧庐舍、掠夺资产。时当秋候，务切农功，边界之人，惧废耕织。应缘军务所须，并不得干扰百姓。如要车、牛、夫役及工匠之类，并宜和雇情愿，仍优给价钱。”
这大概可以算是翰林学士最大的优势，虽然不能改变诏书的大方向，但是可以在起草过程中夹带私货。他不知道自己加的这段话能否发挥实际作用，但是至少他已经为当地百姓尽了最大努力。
他还起草了《加裴度幽镇两道招抚使制》，思及裴度立下的赫赫战功，挥笔写下“昔者区域之中，蜂蚁巢聚，蔡有逆孽，齐有狡童。厥初图征，疑议满野，不惧不惑，挺然披攘，苟无司南，允罔能济？佑我宪考，为唐神宗，实惟股肱，运用心力。”想了想，又加上“求思弭宁，中夜有得：国有元老，夫何患焉？用是急宣恳恻之诚，就加招抚之命”，对裴度进行了高度赞扬和肯定。
与此同时，元稹还在专注于另一件大事，回纥和亲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他对西北熟悉程度远超普通臣子，格外受到皇上信任。他反复研读礼部报上来的方案，确保万无一失；对着地图和打探的消息推测吐蕃动向，又向护送使胡证认真交代需要防范之处，对沿途几个重点地方下达了护送协同的指令。
太和公主于七月下旬赴回纥，李恒以半副仪仗亲自送至通化门，体现出高度重视。群臣在章敬寺前相送，百姓倾城观礼。途中，吐蕃果然在盐州来兵侵扰，根据元稹此前为皇上所做谋划部署，盐州刺史李文悦击退了敌军，胡证将公主顺利送抵可汗牙帐。大唐与回纥实现了暂时的和平。
与此同时，朝廷对幽州镇州的招抚却没有获得成功。十月，朝廷又经过一番集议讨论，决定由招抚转为征讨，当然幽镇区别对待的政策不变，改任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讨节度使。
元稹正认认真真地起草着任命裴度的诏书，忽然接到李恒传召，忙赶到延英殿。
李恒嬉笑着丢给他一份奏章：“微之看看这个，裴度是老糊涂了么？还是他记恨你之前让他儿子重考？简直是笑话。”
元稹略一打眼便心头一震，标题赫然写着《论元稹魏宏简奸状疏》。
魏弘简他知道，乃是宫中得宠的宦官，原任神策军中尉，后来改任知枢密使，负责李恒与宰相之间机密文书传递，裴度怎么会把自己和他扯上关系？
他越看越震惊，裴度声称当前逆竖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朋，挠乱国政。河朔逆贼只是祸乱山东，地方将领即可歼灭；宫中奸臣却将祸乱天下，必须皇帝亲自驱除。所以如果皇帝想扫荡幽州镇州，就应当先肃清朝廷。
接下来，裴度直斥魏弘简与元稹结为刎颈之交，相互应和，蒙蔽皇帝，自兴兵以来，在皇帝面前贬损裴度，扣留裴度奏章，特别是阻止裴度进见皇帝，又暗中命令其他兵马不予配合，拖延裴度用兵。
裴度愤怒地表示：陛下前后左右忠良之臣极多，何必非此人不可？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在，则河朔逆贼虽平无益。
元稹实在太过震惊，以至于毫无愤怒之感。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奏章里说的跟他自己是一个人么？他跟魏弘简都没说过几句话，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一个翰林学士承旨，只是负责起草诏书而已，又怎么可能有扣留奏章、调度行营的本事？而且……
他问道：“陛下，裴大人说的要入宫进见是怎么回事？”
“啊，”李恒没心没肺地说：“他之前提过想要进宫报告军事考虑。朕没同意。他人就在前方，直接打就是了，还来回折腾什么？”
元稹简直无力说话，所以裴度这是把什么账都算到他的头上了？
李恒看出了元稹的担忧，安慰道：“微之不必担心，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嘛。你要真有那本事扣留裴度奏疏，那他这封奏疏是怎么到朕这儿来的？”
元稹叹了口气，道：“臣引人非议，辜负陛下信重。臣一定设法解释清楚。”
“嗯，”李恒点点头道：“那也好。你跟裴度不都出自裴垍门下吗，能解释清是最好。裴度毕竟人在前线，还得指望他平定叛乱呢。”
元稹慢慢走回翰林院，裴度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个奏疏。李恒说裴度可能记恨自己让他儿子重考，但是元稹不认为裴度会是这么个心胸狭窄的人，所以一定有人在背后挑拨。他猜不出这个人是谁，事实上此人是谁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才能说服裴度。
他并不是个爱解释的人。以他的性子，更倾向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长长叹了口气，铺开笔墨，先写完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讨节度使的诏书，便开始写给裴度的信。
笔在空中停了半天，硬是没写出一个字来。
写什么呢？你若信我，不必解释；你若不信，解释何益？
他正在犹豫，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写什么呢？下笔如有神的元才子也有才思不济的时候？”
他回过头去，眼前是笑嘻嘻的白居易。
片刻之后，白居易也忧心忡忡地坐下了。
“这事不好办，”白居易托着腮沉思道：“裴度这个人我知道，有点偏执。他喜欢的人，怎么着都没事儿。他若是对谁起了疑心，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怎么办，”元稹无奈道：“那也得写啊。”
白居易想了想道：“要不我也写一封，帮你解释解释。”
二人先后寄了几封信，但元稹并不抱什么希望。果然，寄出的信没有一点回音，倒是裴度又陆续来了两封奏疏，一次比一次言辞激烈，直斥元稹与魏弘简奸邪小人、务作威福、欺下瞒上、祸乱朝政。
朝中群臣纷纷上书要求罢免元稹。其实元稹本人也十分赞同。现在是平定幽镇叛乱的关键时刻，不能临阵换将，更不能让裴度与朝廷分心，与这个大局比起来，一个区区的元稹就不算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幽镇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