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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断恩义 李宗闵道: ...

  •   元稹散值后径直去了白居易家中,屏退下人后,道:“乐天,对不起。”

      白居易惊问:“发生了什么事?”

      元稹把科考案前后过程讲了一遍,说到最后,终于显出心虚的神情,道:“我,我向陛下推荐了你做重试主考官。”

      白居易沉默片刻,道:“非我不可吗?”

      元稹咬了咬牙,道:“我信不过别人。”

      “这样啊,”白居易笑了笑,道:“既然微之这么看重我,那我就做。”

      “对不起。”元稹抓着白居易的手,道:“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牵涉党争,我只能托付于你。”

      白居易轻松道:“放心吧,我答应过要跟你在一起,自然会陪你到底。再说,你要做的,也是我想做的事啊。只是,”

      他终于叹了口气:“你这回又不知要得罪多少人。而且你这样不讲情面,又明确反对结党,以后谁还敢投靠你?你在朝堂上如果没有自己的势力,就算天子再宠爱,也是没用的。”

      元稹闭了闭眼道:“我也知道。可是,我既然知道录取确有不公,总不能昧着良心假做不知。”

      “不管怎样,我都不后悔,”他执拗地说:“我唯一遗憾的,就是把你也牵扯其中。”

      白居易叹了一声,紧紧抱住了他。

      重考之事很快公布,在朝堂中投了个大炸弹。李宗闵、杨汝士惊慌失措,忙去寻钱徽商议对策。

      杨汝士急道:“元微之和李公垂太过分了,这次重考下来,岂能无事?咱们要不找乐天想想办法?”

      李宗闵也愤愤道:“段文昌这个老贼,当日是他自己先请托的,请托不成反倒告发。蔚章干脆把他当日请托的信拿出来给陛下看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钱徽倒很沉着,淡淡道:“事已至此,也不要为难乐天了,他现在也是被架在火上烤,若是轻易放过去,叫他如何向皇上交代?至于段文昌的信,”

      他叹了口气,道:“就算拿出来,又能怎么样?至多只能证明段文昌曾请托过,朝中又有几个没请托过的?倒显得我等小气。”

      此言一出,倒叫二人哑口无言。杨汝士不甘心道:“那,那难道咱们就坐以待毙?”

      李宗闵眼睛一转,道:“不如蔚章干脆把信烧了,我们回去便将此事散布出去,把舆论造出来,咱们再找谏官上密折报与陛下。到时候大家皆知段文昌存了私心,反倒比主动把信拿出来效果更佳。”

      钱徽叹道:“倒是也可一试,只怕大势已去,圣心难回。我一生不贪财物,不媚权贵,然扪心自问,此次确有私心。认赌服输,事已至此,该如何,便如何吧。”

      李宗闵不服道:“蔚章也是为了朝中多些持重之人,防止有些人好大喜功,再生战事。为大事者不拘小节,岂能说是徇私?”

      钱徽只是叹气,不再言语了。

      与此同时,重考主考官、中书舍人王起正在家中,与兄长刑部尚书王播商议。兄弟二人素来亲厚,王起此次担当重考主考,自感责任重大,便与兄长说起。

      王播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学识虽精,却性子呆板执拗,在心中盘算了一番,道:“此次重考事关重大,不仅牵涉几位考官,考生家长也皆是朝堂重臣,不知举之会不会担心来日遭到报复。”

      王起慨然道:“我岂是胆小怕事之人?既然陛下任我为主考官,自当严格把关,处处严格依着律令来就是。”

      王播击掌道:“举之有此心志,我就放心了。陛下此次雷霆之怒,特令重考,为的是什么?就是看近年来科考录徇私舞弊成风,要查出结党营私的证据,整肃朝堂不正之风,你作为考官,要上体天心,格外严格才行。”

      “阿兄放心,”王起点头道:“我这就吩咐礼部官员,一应事宜,均要严格依律法而行。”

      王播露出笑容,道:“举之所言极是。近年来考场纪律废弛,此次重考可不能如此,比如考试时间、挟带书策等均要按律令办理。”

      “嗯,”王起郑重道:“阿兄提醒的是,我这就吩咐下去,一定要考出真才实学。”

      几日后,十四名士门子弟重新参加了考试。经王起、白居易认真阅卷,仅孔温业、赵存约、窦洵三人合格,李宗闵之婿苏巢、杨汝士之弟杨殷士、裴度之子裴譔等十一人均不合格。李恒虑及裴度颜面,特赐裴度之子及第。

      重考顺利结束,白居易心情轻松地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杨汝士。

      他慌慌张张道:“乐天,这次重考是不是不对?”

      白居易疑惑道:“有什么不对?”

      杨汝士急道:“此次考试竟只给两根蜡烛,不容挟带书策。考生们回到家中都在议论此事呢。”

      白居易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近年来礼部考试按惯例皆是允许使用书策,给三根蜡烛,如今重考如此严苛,岂不是授人以柄?

      他忙去询问礼部人员,得知乃是王起指示。又去寻王起。王起开始还道考场纪律严格乃是理所应当,待听白居易分析利弊后方有些慌了。

      白居易暗自懊恼自己辜负微之托付,只想到考官和考生家长可能暗中捣鬼,让重考走了过场,竟未想到还可能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有意把重考纪律往严了搞,把水搅混。如果不合格考生皆不予及第,势必引发新一轮质疑和争论,这笔账保不齐又要算在主张重考的元稹头上。

      他知道不能再拖,当下不由分说道:“我这就上疏。举之若是不赞同,我就一个人上奏了。”

      白居易立即起草奏表,先是表示此次子弟得者侥幸,平人落者受屈,故令重试重考,至公至平,同时提出重考条件过严,考生迫促惊忙,建议皇上公布考试结果的同时,保留考生及第资格。王起经过一番纠结,也还是在白居易后面补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是二人一起上奏。

      在白居易的坚持下,最终虽公布了考生在重考中暴露出的问题,但皆算及第,各有任用,各位考生家长亦未予处置,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最终仅三位考官遭到贬黜,礼部侍郎钱徽被贬为江州刺史,中书舍人李宗闵被贬为剑州刺史,右补阙杨汝士被贬为开江县令。

      大家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没想到几日后,元稹又以此次科考为由头,为李恒起草了《戒励风俗德音》,把朝中结党营私之事骂了个遍:“卿大夫无进思尽忠之诚,多退有后言之谤;士庶人无切磋琢磨之益,多销铄浸润之谗”,“居省寺者,不能以勤恪莅官,而曰务从简易;提纪纲者,不能以准绳检下,而曰密奏风闻;献章疏者,更相是非;备顾问者,互有憎爱”,最后严厉批评官员虚伪浮夸、结党营私、怠政欺瞒,要求官员们秉公办事,不得结党。

      此文一发,众人哗然。如果说之前获罪的只是三位考官,尴尬的只是考生家长,此文一发,则将打击范围一举扩大到了几乎所有官员。当今朝堂上,还有几个完全不参与结党的官员?这已经不是拉一派打一派的问题,而是几乎针对了所有人。元微之这是疯了吗?

      白居易去给钱徽、杨汝士送行。钱徽毕竟是忠厚君子,态度安然、神情自若,非但对他毫无芥蒂,还开玩笑说等到了江州,一定要看看乐天在庐山建的草堂。白居易更感羞惭,只能在诗中委婉表示“事随心未得,名与道相妨”。

      杨汝士倒也没有为难于他,只道你我本是一家人,此事与乐天无关,都怪李绅、元稹排斥异己,心狠手辣。

      但是回到家中,夫人杨氏已从兄长处听闻此事,大为不满,哭道:“我自嫁你为妻,为你生养女儿,料理家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也不指望你照顾我家人,为何对我阿兄竟丝毫不能容情?”

      白居易面对多年相伴的老妻无言以对,再三耐心解劝,杨氏只是不能接受。他也没有法子,只得空自叹息。

      而元稹去送李宗闵,也遭到了冷遇。李宗闵冷笑道:“元学士百忙之中来送罪臣,可是专门来看笑话的么?”

      元稹眼见李宗闵一家凄凄惨惨收拾行装,心中不忍,道:“是我对不起你。”

      李宗闵道:“你这声对不起,可叫我怎么敢当?论交情我比不过你跟李绅,论前途我又不如李德裕,你们是准备携起手来了,所以抓着我不放?”

      元稹道:“损之,你应当知道我的为人,我怎么可能与人联合来针对你,我只是秉公办事。”

      李宗闵忽然吼道:“我就是恨你秉公办事!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这些年不易,我刚参加科考就得罪了当朝宰相,冒着生命危险跟着裴度去平叛,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为了你这一句话就被贬地方。你对我秉公办事?你就不能偏袒我吗?你还有心吗?”

      元稹努力解释道:“损之,这次科考确有不公。我若是偏袒你,那些落选的寒门子弟又当如何?”

      李宗闵不屑道:“我承认科考有不公,可是难道录取不公是从今年开始的吗?哪个不是如此?哪年不是如此?你为了那些不认识的所谓寒门子弟,就要牺牲我?元学士,从此你我二人,只做陌路。你今日对我赶尽杀绝,他日我若有权在手,也绝不会对你容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断恩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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