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37章 科考案 元稹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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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稹和白居易紧张忙碌的工作中，长安城进入了春季，又是一年科考结束了。
及第举子跨马游街，意气风发；落第举子哭天抢地，垂头丧气。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宰相段文昌坐在正厅，气呼呼冲着身旁的年轻人发牢骚：“若是我举荐的人不行也就罢了，杨浑之的文章分明比那几个入选的还要强些。这叫我如何向杨凭交代？钱徽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旁边的年轻人俊秀端方，边听边频频点头，正是李德裕。段文昌早年蒙李吉甫举荐，一直心怀 感激，两家关系极为密切，李德裕与段文昌之子也是密友。
李德裕劝道：“段公消消气。钱徽几个明显是公器私用，拉帮结派，确实可恨。可是您眼看就要去西川了，又何必为这等小事不痛快？”
段文昌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怒道：“我就是要走了又怎么样，照样能让他们下不来台。”
李德裕劝道：“段公莫要意气用事，钱徽近来跟李宗闵、牛僧孺还有外头的李逢吉等人颇为交好，您弹劾了钱徽，岂不得罪了一群人？不值得。”
段文昌脸色严肃起来，道：“正因如此，更要先下手为强。李逢吉元和年间因主和被贬，对李相心存怨怼，李宗闵、牛僧孺因当日科考之事也对李相不满，钱徽也曾因主和被贬，现下跟他们混到一处。虽然眼下还看不出什么，但只怕来日对咱们不利。更何况，此次钱徽下我脸面，我若不做点什么，旁人还当我怕了他。再说他录取不公也是事实，我据实以奏，谁能说出我的不是？”
李相说的正是李德裕的父亲、前宰相李吉甫。李德裕心知这位宰相已经看出了自己的来意，拱手道：“段公高义直言，文饶感激不尽。段公放心，我曾任监察御史，可找几位御史，叫他们代落第举子举报录取不公，以为呼应。”
元稹家中突然同时来了两拨不速之客。
先来的是李宗闵和杨汝士。杨汝士是白居易的妻兄，与元稹来往不多，李宗闵倒是熟人，一进来便急切道：“微之救我。”
元稹忙道：“损之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直说。”
杨汝士道：“钱徽钱蔚章任今年科考主考官，在下是副考官，损之复核。段文昌收了前刑部侍郎杨凭的书画古董，向蔚章举荐杨凭之子杨浑之。那杨浑之文章写得实是太差，未被录取。段文昌恼羞成怒，居然向陛下诬陷科考不公，胡说录取的十四名官宦子弟皆才学不精。”
元稹惊道：“竟有此事？”
李宗闵道：“段文昌明明是自己请托不成，就说录取不公。偏偏他还是朝中老臣，只怕陛下信了他。微之，你现在正得陛下信重，陛下多半要问翰林院意见，你可要帮我们说话。”
正在此时，李绅也跟着门子进入，听到此处，冷笑道：“简直是颠倒黑白。分明是你们结党营私，录取不公。段相向陛下举报，正是至公之举。”
李宗闵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录取不公？”
李绅道：“你们录取举子的文章已经公布了，现在落第举子群情激愤，已有御史上书弹劾。我此前举荐的寒门学子周汉宾，所写文章远远胜出，却未被录取，难道不就是因为他是寒门出身吗？”
杨汝士恼羞成怒道：“空口白话的，你说胜出就胜出？你为周汉宾请托，又是收了多少钱？”
双方吵了个不可开交，只差要动手。元稹两头解劝，好不容易劝走了三位贵客。
临走时，李宗闵还握着他的手道：“微之，你若是帮我，李绅不会有任何损失；你若是帮他，我就是死路一条。你，你看在咱们情分上……”
元稹道：“放心吧，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我一定秉公进言。”
这句话显然没有给李宗闵什么安慰。他眼巴巴地看着元稹，差点按捺不住想说出心里那句“你就不能偏袒我吗”，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慢慢出了门。
元稹叫人找来入选的三十三份试卷，逐一读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入选的十四名士门子弟来头不小，河东节度使裴度、御史中丞郑覃以及杨汝士、李宗闵等均有子弟名列其中。
单从试卷看，这十四人中确有些与其他入选者有不小差距。这也不稀奇，唐朝科考不糊名，考生考前拜会考官干谒已成惯例，加之文章好坏主观性较强，自然就有了操作的空间。
元稹自任翰林学士承旨以来接触内幕更多，他已经逐渐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万里挑一的才子、清正能干的地方官，聚在朝堂却会做出很多糊涂的决策。就拿这次科考案来说，考官确实录取不公，但背后也有自己的考虑；段文昌为寒门学子说话，也未必真的存了什么好心。这班聪明人遇到任何事情，首先想的不是事情本身的是非对错，而是如何借机巩固地位、排斥异己。各股势力各有打算，相互作用，往往会把这个事件推到当事人都预想不到的方向。
但是，他却不想做一个这样的聪明人。
他刚放下试卷，便接到李恒召见的旨意。进了延英殿，发现李绅也在。
李恒道：“段文昌临去西川前来我这里，说钱徽科考不公。又有御史上书，说有落第举子大为不平，纷纷抗议。你们二位倒是说说看，此次科考究竟有没有不公。”
李绅率先道：“臣以为确有不公。特别是李宗闵、杨汝士身为考官并未避嫌，宗闵子婿苏巢、汝士季弟殷士皆入选，臣以为当予严惩。”
李恒嗯了一声，问：“元爱卿怎么说？”
李绅投来了期待的眼光。
元稹道：“臣看过考生答卷，确实存在录取不公之嫌。为公平起见，臣建议组织这十四名考生重考。”
李绅露出了笑容，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
没想到元稹还没完，他继续道：“科考本是朝廷抡才大典，现在却成为考官施恩卖好、交结朋党之工具。选官任官、进谏密奏、朝堂议事亦皆如此，每每公器私用成风，党争苗头初现，长此以往必成大患。如果确认科考不公，臣建议以此为契机，严查徇私舞弊之事，整肃结党营私之风，以勉文武官员忠诚勤恪，秉公行事。”
这一建议甚至出乎了李绅意料。李恒点了点头道：“元爱卿此言有理。朕这就让礼部组织重考。主考官就定中书舍人王起吧，你们看，还有哪位可堪任考官？”
元稹沉默片刻，道：“臣举荐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
李恒笑道：“好，朕这就下旨。”
元稹和李绅一前一后出了殿门。李绅满心兴奋，一回到翰林院，便道：“微之果然厉害，想的如此深远，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公垂，”元稹却道：“事已至此，你又何须瞒我。”
李绅一愣，道：“微之何出此言？”
元稹道：“段文昌为官多年，怎么会单单为了一时意气上奏此事？那些落第举子哪来这么大胆子，公然指责录取不公？录取不公也不是头一回，为什么偏偏今年闹了这么大风波？”
这回李绅也懵了，茫然地看着元稹，道：“我，我真的没想过这些。我只是气愤周汉宾未中，又听人说……”
元稹道：“听谁说，该不会是文饶吧？”
李绅露出惊诧的神色，还没等说话，一个声音传来：“微之误会公垂了。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正是推门走进来的李德裕。
李绅震惊地看着他，李德裕不紧不慢道：“微之见微知著，果然是厉害。我也不瞒你，钱徽、李宗闵等人对家父心存怨怼，有结党之势，段相确实是有意助我。公垂也是听了我的话，一时义愤。”
“但是，”他接着道：“我也并非完全是为了自己。一来此次科考确实不公，相信微之已有判断。二来现在的科考制度本就不合理，既给了考官结党营私的机会，又选出一群不通实务的无能腐儒。我想要通过这样的事件揭穿科考弊端，推动科考改革。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李德裕是世家出身，一向反对科考。他认为世家大族垄断固然有问题，可是现在这帮科考出身的寒门子弟搞起党争来却更加不择手段，且世家子弟至少家学渊源，精通为政之道，不像这些人只知寻章雕句，毫无真才实学。
“微之，”李德裕微笑着说：“我读过你当年制科考试的文章，你不是也主张科考改革么？在之前令狐楚的事情上，虽然你我并未通气，其实也算有过合作——微之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在御史位上，眼见令狐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将截留工钱之事透露出去，又找了其他御史一道进言。当前朝堂形势复杂，人心险恶，我对微之是一见投缘，你、我二人还有公垂，咱们何不携起手来，同进共退，做一番大事业呢？”
元稹叹了口气，道：“我承认现在的科考制度有不合理之处，甚至很佩服你深藏不露的手段。但是我之所以在陛下面前揭露科考不公，一来是实话实说，二来正是看到了朝中党争苗头，意欲借此严查遏制结党。文饶，党争一起，必为朝廷大患。我只会秉公行事，绝不会加入任何一党。”
李德裕眼露惋惜之色，道：“我也是为了自保，别无他法。党争之势并非由某人而起，也非任何人所能阻止。微之，现在朝堂是容不下你这样的人的。好比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自然人人都想占为己有。可是若这把宝剑自己有了意志，不肯为人所掌控，那只会让所有人都欲摧之而后快。”
元稹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是天性如此，难以更改，对不起文饶看重。”
李德裕上前一步，笑着握住元稹的手，道：“微之言重了。结党的事姑且不论，我总是拿你当朋友的。”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对二人说话：“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太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7章 科考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