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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新承旨 李恒笑道: ...

  •   君臣二人说起与回纥和亲事,元稹向来对和亲政策颇有微词,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一来藩镇势大,朝廷不可能同时对内对外用兵,二来此前销兵太过仓促,留下不小后患。既然回纥主动求和,自然要答应下来。

      李恒听到元稹对销兵的评价,颇感莫名其妙:“销兵是去岁八月时段文昌和萧俛建议的,朕觉得挺有道理啊,既能削减藩镇势力,又能节约开支。他们说这还是你和白乐天策林里最先写的呢。”

      元稹很是无奈:“销兵自然没错,但是要渐次推进。首先要保边疆无虞,若是外族打过来,这边兵力跟不上,岂不还得临时征兵?其次要妥善安置退伍士兵。这些士兵在军中拿惯了军饷,哪受得了干农活的苦,他们又都久经训练,万一暴动或是被人利用皆是祸患。还有,现在各地藩镇都有不少吃空饷的,若是不先核准了兵员数量,销兵岂不成了一笔糊涂账。”

      李恒听的万分懊恼:“哎,想不到销兵还有这么多讲究,段文昌和萧俛也不多想想,朕回头就罢了他们。那现在可怎么办,要不把销兵的旨意再收回来?”

      元稹安慰道:“事已至此,强行收回反而有损朝廷权威。如今只能先接受回纥和亲建议,也要做好军事准备,防备回纥使诈、吐蕃破坏。”

      “吐蕃?”李恒有点懵:“怎么又说到吐蕃了?”

      元稹道:“吐蕃多次进犯我朝,自贞元年间维州大捷以来,我朝逐渐占据优势。若是我朝与回纥和亲,吐蕃必将更加孤立,自然要竭力阻止。”

      “有道理,”李恒听得连连点头:“微之果然熟悉边事。”

      元稹又道:“对回纥无论是和亲还是用兵,都需要一幅详细的西北边图。”

      “这倒是,”李恒十分赞同道:“朕也觉得现在的边图太过模糊,几位将军也这么说。可是,朕之前问过兵部、礼部,都说没这方面的人才。什么人能画出西北边图呢?”

      元稹道:“臣可以。”

      李恒大喜,道:“想不到微之还有这本事。那西北边事,朕就托付给微之了。”

      元稹郑重道:“臣必不辱命。”

      李恒想到朝中臣子近来围绕对回纥是打是和吵翻了天,却居然没有任何人想过要画个地图出来,更觉元稹是个难得的实干之才,道:“朕近日就把你提拔成翰林学士。牛僧孺最近提了御史中丞,朕提白居易为主课郎中知制诰,如何?”

      翰林学士专司重大诏书起草,有机会接触朝堂大事、向天子建言献策。再加上李恒大方地给白居易也升了官,元稹自是喜出望外,忙跪下谢恩。

      李恒灵机一动,索性好人做到底,笑道:“朕再给你个恩典,你不是一向跟白居易交好嘛。到时候朕先任命白居易为知制诰,你们两个的任命诏书,就互相来写,可好?”

      几日后,白居易和元稹二人坐在靖安里,翻看着给彼此写的授官制书。

      白居易边读元稹给自己起草的制书,边笑道:“你说我元和初年翱翔翰林,又把我比作司马相如,是不是过誉了?还蔼然直声、留在人口,我哪有那么刚直?”

      元稹道:“我说的都是事实。乐天当时屡屡进谏,多被采纳,还为了我贬江陵的事三次仗义执言,怎么不算刚直?”

      白居易取笑道:“果然还是存了私心。”

      元稹却道:“你给我写的这个不是更夸张。‘使吾文章言语与三代同风。引之而成纶綍,垂之而为典训',我写的公文至于好到这个程度么?还有凡秉笔者莫敢与汝争能,这话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白居易坦然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分作伪。更何况,凭陛下对你的信重,只怕这个还嫌不够呢。”

      白居易很快就任主课郎中知制诰,又过了些时日,元稹方接到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旨意。李恒对白居易的盛赞果然犹觉不够,亲自作了修改,又加了“尝因暇日前席与语,语及时政甚开朕心”的表述。

      随即李恒亲自召见。元稹刚要谢恩,年轻的天子却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李恒笑道:“朕经斟酌,欲封你为翰林学士承旨。”

      元稹大吃一惊。“承旨”两个字可不是随意加的,翰林学士承旨乃是翰林学士之首,往往能都升任宰相。

      他颤着声音道:“臣才疏学浅……”

      李恒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行了,你跟朕就别说这些套话了。朕与你也不说虚的,现在三位宰臣里,崔植去年刚接令狐楚,无缘无故的不好动。段文昌要外放,朕想让杜元颖接任。萧俛最近也要请辞,朕想让你接。你资历上还差了点,先做翰林学士承旨过渡一下。”

      元稹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大唐宰相,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加上皇帝的信任器重……

      他脑子发晕、口里发干,心怦怦乱跳,真心实意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几乎带了一丝哽咽道:“陛下遣臣充承旨学士,以备日后大用。臣,臣不胜惶恐……”

      李恒眼见元稹的感激之情确是发自内心,心中也有几分喜悦,笑道:“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今后好好为朕办事就是。朕赐你紫服,也赶紧穿来与朕瞧瞧,朕还没见过你穿紫色衣裳呢,想来必定好看。”

      行吧,李恒果然还是那个李恒。

      元稹终于走进了白居易曾给他讲过的翰林院。院中种着梧桐树和松树,还有一株紫薇,元稹看到便禁不住露出笑意,料想这就是跟乐天长年相对的那棵,待到开花时一定很漂亮。

      文吏为他呈上了新入学士必看的宝典——《白朴》,却是白居易当年任学士时写的模板,元稹一页页翻看着故人熟悉的字迹,内心充满喜悦。白居易当初为翰林学士时,元稹未得与其共事,如今也算是小小弥补了一下这个遗憾。

      翰林院还有四位学士。杜元颖已将任相,平时来此不多。李绅乃是元稹知交,自不待言;庾敬休,字顺之,也是元稹旧友;还有一位是李德裕,字文饶,乃是前宰相李吉甫之子,温文俊秀。他自幼好读经史,却不喜科举,以门荫入仕,元和年间因其父任相避嫌,长期在藩镇任职,直至李吉甫罢相后方才回朝,李恒即位后召入翰林。这几位同僚皆才学出众,与元稹相处也颇融洽。

      元稹直升翰林学士承旨的消息传出,自然有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比如白居易;也有当个八卦议论过后就算,想着以后对他更尊敬一点的,比如朝堂中多数大臣;还有嫉妒愤恨咬牙切齿的,比如王播。

      王播乃是王起的兄长,贞元十年的进士,早年也是个正直的年轻人,任监察御史期间得罪了京兆尹李实,被贬为三原县令,后来在元和年间一度做到礼部尚书,却又遭到宰相皇甫镈的排挤,被派到剑南西川任节度使。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王播也想通了,兢兢业业工作、清清白白做人,都比不上皇上喜欢。他在西川听到宪宗驾崩、李恒即位的消息喜出望外,知道机会来了,立即派人带着无数财物、珠宝进京,好不容易跟李恒的贴身大宦官王守澄接上了线,又获得宰相段文昌支持,有了回朝任相的希望。他的这番作为引起多方议论嘲笑,萧俛当面向皇上指责王播奸邪纳贿、物议纷纷,不配任相,甚至表示不愿与小人为伍,三次上书请辞。

      有了这么个故事,王播知道自己在史书上必定摆脱不了个奸臣的身份,不过他心里并不在意。别人议论两句又能如何?只要自己当了宰相,这些人还不是一样主动过来示好,像一群狗一样摇尾乞怜?至于史书上的名声,只要眼下过得好,谁还管得了以后的事?更何况,写书的史官难道就不是人了,史书难道就不能做手脚了么?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临时又生了变故,王守澄传来消息,说李恒改了主意,想要提拔元稹为相,因此只能暂任王播为刑部尚书。

      真是太可笑了。他为了这个相位,已经不惜跟宦官结交、跟满朝文武为敌,财物也献出去了,名声也毁了。自己不惜跳进泥水里、沾了满身污泥才拿到手里的东西,元稹就那么端坐在高台上、清清白白的,就给抢走了。王播曾在元和四年任御史中丞,知道元稹在东都分司御史台的作为,在他看来,元稹是个天真又执拗的人,不知怎么偏偏得了李恒的喜欢。

      身边人都劝王播,说这也是天意,事已至此,只能再等时机。可是王播不相信什么狗屁的天意,既然指望不上所谓的老天,那就干脆放手一搏。反正自己名声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向皇上表达不满。哭着喊着要一件东西,那是只有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成年人越是想要一件东西,就越要不动声色。面对李恒毫无诚意的安抚,他激动万分地表达了内心的感激和理解。然后,他安安静静地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等待时机,准备将元稹一击毙命。

      元稹并不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痛恨着他、窥伺着他,等他露出弱点。

      他多年贬谪,一朝重用,正卯足了劲报答皇上知遇之恩。他在认真起草皇上诏书的同时,专心研究西北边事。回纥和亲正在推进,李恒决定由宪宗第十女和亲,封为太和公主。公主和亲事关重大,特别是吐蕃人如元稹所料,对此大为惊恐,多方加以破坏阻挠,甚至可能出兵拦截。

      元稹四处寻访曾在西北生活过的人,反复打听求证,亲自画出了多部西北地图。先画了《圣唐西极图》,明确大唐和西域各国边界划分。后又画了《京西京北州镇烽戍道路等图》和《京西京北图经》,精准画出了山川地貌,标注了新修的烽火台、城堡等。最后,为了配合公主和亲,他又画了天德城以北到回纥衙帐的路线图,标注沿途食宿地点、井水、泉水等。这回,无论是公主食宿休整,还是沿途护卫部署,都有了依据。

      他终日忙忙碌碌,旁人倒都无话,却引来了白居易的不满。他寒食节独自在禁中值班,颇感寂寞,专门叫人给元稹送来一首诗,直白地表示:“鬓发茎茎白,光阴寸寸流。经春不同宿,何异在忠州?”

      元稹看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想想也是,白居易刚回京就曾表示忠州“一切都好,只是想你”,如今同在长安还不能同宿,则与忠州何异?

      于是,元阁老悄悄做了一件非常幼稚的事。他要来知制诰的值夜排班,与翰林院这边比对,又凭着翰林学士承旨的身份,找出种种理由与其他学士们商议,努力把自己值班的日子调成了与白居易一致,总算实现了“夜值同宿”。

      宫中夜值其实无聊又辛苦,但是在没有公务的时候,他们可以在内苑散散步、说说话,共议朝政,晚上找机会并床同榻,一同入眠,似乎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还是二人头一次一同在朝为官,他们白日同上早朝,夜间一同值夜。连白居易都多了几分豪情,笑称是“好去鸳鸾侣,冲天便不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新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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