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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君臣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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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的伤看着吓人,实际并没多重,太医三下五除二处理完毕。站在地上的李恒和躺在床上的元稹互相看了一眼。李恒咳嗽一声,把闲杂人等都给轰出去了。
“是朕不对,”李恒难得好声好气:“朕不该唐突你,是朕昏了头了。你放心,朕回头跟他们好好交代,保证不让他们出去说。谁敢说出去,朕就要他的脑袋。”
元稹不作声。
“朕这次真是知道卿的性子了,”李恒继续表白:“卿是真的,真的……哎,朕也不知如何形容,总之是真的跟旁人不同。朕今后再也不试探你了。”
元稹还是不作声。
“你是怕旁人议论吧。”李恒自以为找到了症结:“就说你不胜酒力,内侍把你扶到偏殿,你半夜口渴起来喝茶,不小心跌了一跤,正好跌……。”说到这儿,李恒发现编不下去了,谁会跌一跤正好跌断了脖子呢?
元稹终于开口了:“我要回家。”
“唉,”李恒叹气道:“可是太医说不宜活动啊。”
“我要回家,”元稹淡淡扫了他一眼。
“行吧行吧,”李恒只得服软:“现下宫中下钥了,真的是出不去。等天一亮就送你出去,好吧。”
天刚擦亮,趁着宫门没人,李恒便叫宫中禁卫偷偷摸摸送元大人出宫。
元稹靠在马车里出了宫门,心里迷迷糊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忽儿恨李恒恨得咬牙切齿,一忽儿又格外泄气——说什么君臣相得,原来是拿自己当了弄臣。
透过帘子缝隙看着外边的风景,忽然,他呆住了。
宫墙外槐树下站着的,是一个他刚才还曾想过、但又明知绝不可能出现的人。
树下站着的是白居易。
“乐天,”他探出头叫道。
“微之,”白居易惊喜地看了过来:“你可出来了,可急死我了。”
他走过来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弄的。”
“说来话长。”元稹叹了口气。
白居易看了两眼,忍住心疼,果断地说:“别回家了,直接去我那儿,免得旁人议论,夫人也要担心。我刚在新昌坊买了个新宅子,正好我还没搬家,你先去住两天。”
马车晃晃悠悠朝着白居易的新宅赶去。两个好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怎么会在这儿等我?”
“废话!别人不知道你酒量多大,我还能不知道嘛。我还没怎么样,你先倒了。想想就知道不对劲啊。”
白居易不提元稹脖子上那个让他胆战心惊的伤,也不说自己一晚上如何坐在马车里冻了个半死、如何心急如焚恨不得杀进宫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一路乐呵呵地哄着他说话。
到了家里,白居易把元稹安顿好,道:“先委屈你在这儿歇着,我替你告个假,再叫人跟你家里说一声。嗯,我再找个嘴紧的家人来照顾你,我看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回头可还得上朝去。”
元稹看着白居易一脸若无其事地絮絮叨叨,犹犹豫豫道:“你,你想知道发生什么了么。”
“不想,”白居易毫不犹豫地说:“你应该也不想说吧,那就别说了,你只管好好歇着就是。”
元稹松了口气。闻着乐天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好像彻底放松下来,连同昨天晚上的噩梦都格外遥远了。
白居易这头为了给元稹请病假、跟他家里交代绞尽脑汁,那头李恒为了跟元稹和好煞费苦心。
他也知道自己这回有点过分。老李家人历来百无禁忌,睡父亲小妾的、睡儿媳妇的、睡男人的都有,但是还从没有过睡臣子的。这就是一般人都得受不了,何况还是元微之这么个烈性子的。
当然,怎么说他都是臣子,只要不想造反,应该不至于抗旨。可是,怎么才能让他真心原谅自己呢。
李恒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一条路子——找白居易。
白居易是他多年好友,从诗中就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大不寻常,更何况,现在人还在白家住着呢。
若说元稹在世上还有个软肋,那必是白居易无疑了。
于是,次日,白居易刑部员外郎得到了皇上召见。
“元郎中怎么样了?他这几日未曾上朝,朕甚是惦念。”李恒先来了一番寒暄。
“臣替微之谢陛下,他的伤已逐渐愈合,只是行动还不大方便。”
“嗯,”李恒也不知道元稹是怎么跟白居易说的,试探着道:“元郎中跟你说了么?他那日也是倒霉,酒醉后手抖,将茶杯打翻在地上,又正好摔在瓷片上。”
他说了这番话,自己都觉得离谱,白居易却心平气和道:“原来如此。微之倒是未曾与臣说起。”
李恒放下心来,道:“白卿,朕以往读过你二人的唱和诗,知道你们感情深厚。朕看他平日待人冷冷淡淡,朋友也不多,偏偏待卿一往情深,不知卿可有何独到之处?”
白居易道:“陛下此言可是冤枉微之了。他看着清冷,其实最重感情。但凡你待他好,他自然就亲近你。臣没什么独到之处,不过是对微之一片真心。”
李恒想了想道:“那若是你跟他闹了什么矛盾呢?”
白居易道:“若是臣有错,认错就是了。”
李恒不以为然道:“哪有这么容易。”
白居易看得明明白白,这位皇帝必是胡作妄为,把元稹得罪得狠了,如今又想来玩“负荆请罪”的戏码。他也不拆穿,悠然道:“若是陛下的话,其实连认错都用不着。”
“嗯?”李恒又惊又喜:“还有这种事?”随即又想到什么,忙道:“朕可不想借身份压他,朕要让他真心实意地待朕好。”
“陛下恕臣直言,”白居易郑重道:“微之一片忠心,何时对陛下不好过?他为陛下写公文殚精竭虑、字斟句酌,为陛下寻新鲜玩意儿到处打听、反复尝试,为避免陛下被群臣非议千里奔波、直言进谏,这些难道还不算真心实意待陛下好?”
李恒呆了一呆,终于道:“朕也想要补偿他,可是不知如何待他才好。”
白居易微微一笑,道:“有一件事,天底下只有陛下能给他。”
李恒动了心,道:“是什么?”
“只要陛下肯听听他的想法,就是杀了他,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真的?”李恒感觉难以置信。
“臣岂敢欺君?此事千真万确。”白居易肯定地说:“微之绝不会甘心为一弄臣。他一心想的只是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解悬。”
数日后,李恒在延英殿召见了伤愈复出的元郎中。
经过皇帝一番真心实意、关怀备至的慰问和元稹毫不走心、不冷不热的回复,深受挫败的李恒终于想起了白居易传授的秘方。
“爱卿近日未曾上朝,”李恒假做不经意道:“有个事怕是还不知道。最近回纥派使者求娶公主和亲,朝中争论不休。朕想听听卿的意思。”
元稹猛然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恒。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李恒居然主动与他讨论国事了!
李恒看他这表情,心知路子对了,越发坦诚道:“微之,朕如今知道你的想法了,今后遇事会多听听你的见解。你,你愿意给朕讲讲吗?”
元稹看着李恒。
这是个昏君。他不为所动地想。
简直是个畜生。
他现在说得好听,过两天就忘到脑后去了。
杀父弑兄,不讲人伦,贪图享乐,奢侈无度,宠信宦官,不纳忠言,喜怒无常,肆意妄为,甚至企图冒犯臣子……怎么看都不是个好皇帝。
可是,这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用他的皇帝。
元稹终于露出个笑容,道:“臣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