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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三峡会 ...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屋内一点烛火。
白居易独自坐在桌前,拿着小银杯一杯一杯喝着酒,忽然感觉格外寒冷。
他站起身来,加了一件披袄,又转到桌前拿起了桌上的小屏风,上面是他亲手抄录的元稹诗句。
他看着屏风上的诗,怔怔的发起了呆。
“哥,你怎么又在这儿发呆?该不会又想元微之了吧?”
白行简推门走了进来。他在元和十三年春离开东川幕府,来到江州投奔白居易已有九个月,自然早已习惯了他哥时不时发作的相思病。
“唉,”白居易一声长叹:“也不知他怎么样了。之前断了消息两年多,上次好不容易收到信,才知道他是去兴元治病了,这眼看着又一年多了。”
“你就放心吧,”白行简劝道:“他之前病的那么重都挺过来了,现在肯定是越来越好。”
白居易却不听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经五年没见到微之,都快要急死了。真恨不得现在就去通州。”
“哥你可别做傻事,”白行简吓了一跳,忙道:“官员可是不得擅离辖区的。”
白居易唉声叹气半晌,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白行简。
“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白行简下意识觉得没好事。
“知退,”白居易道:“反正你现在也无官职在身,要不然,你替我去通州看看微之吧,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啥?”白行简震惊了:“你让我去通州?你知道通州多远吗?你知道去通州的路多难走吗?”
“知退,”白居易陪着笑脸道:“你就替哥看他一眼。”
“哼。”白行简傲慢地仰着头。
“知退,”白居易试图打动他:“你看,微之多可怜啊。通州条件那么艰苦,他这人本来心思就重,又是贬官,还生了病。你看他写的诗……”
白行简震惊地看着他哥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赶紧道:“哥你别哭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白居易眼泪还在流。他想停下,却停不住,哽咽道:“我好想他。”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白行简忙道:“你这不是马上就要去当忠州刺史了吗?我先把你送到忠州,然后马上就去通州,行了吧?你还可以趁这段时间再给他写几首诗。”
白居易擦了一把眼泪,握住白行简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白行简知道他哥又陷入对元微之的思念当中,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忙转移话题,指着旁边架子上挂的衣服道:“对了,这不是微之给你寄的料子么?我看你当时也挺喜欢的,做成衣服这么久了,怎么也不穿?”
白居易看了一眼,声音还有些哽咽,道:“我现在年纪大了,容貌衰减,不配穿微之送我的布料。”
白行简只觉得被雷劈了一样。
他咳嗽一声,道:“哥,我也给你俩跑过好几次腿了,也算是自己人。你就跟弟弟说句实话,你俩到底有没有点啥别的关系?”
看见白居易危险的眼神,他忙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俩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其实我那本《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可以借你参考一下。”
这回白居易终于彻底缓了过来,大吼一声:“滚,滚出去!”
白行简抱头鼠窜。
元和十四年三月,碧蓝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浩浩荡荡的长江流向天际,两岸青黛色的群山绵延,一艘大船慢悠悠地逆流而上。
白居易坐在船舱中,正在向弟弟讲述昨晚的梦境:“好像是春天的光景,我人在长安,拉着损之,就说要去找微之。我们高高兴兴地走啊走,到了靖安里,看见微之一个人坐着。他一抬头看见我,立即就笑了。我们一起又是喝酒,又是赏花。”
“哥,”白行简劝道:“都是梦,别太当真了。你这些年都梦见他多少回了。不是都说好了,再过一阵子,我去通州看他,你就别这么天天惦记着了。”又道:“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去船头看看风景。”
二人立在船头,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对面一艘大船顺流而下,忽然,白居易目光凝滞了。
白行简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对面船头坐着一人,正是自家哥哥心心念念的元微之。
白居易如在梦中,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微之?”
继而,他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方向冲过去,一边嘶声喊道:“微之,微之!”
他真怕眼前又是一个梦,怕那个身影转瞬就会消失。
幸好,元稹没有消失。他抬起头,茫然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紧接着,脸上露出悲喜交加的表情,带着哭腔叫了一声:“乐天。”
两艘船在江面上擦身而过。
元稹回头对船夫几乎是吼道:“快调头。”
船夫一边忙活一边苦着脸答道:“大人,咱们是顺流,调不了那么快。”
好在白居易那边已经调转船头追了上来。
两人紧紧对视着,一错不错,好像要把这几年没看见对方的遗憾一次弥补回来,要把对方活生生嵌进眼睛里一般。
元稹的船先靠了岸,白居易的船跟了过来,还离了有一段,他就要往岸上跳,白行简吓得忙一把拽住他,没想到岸上的元稹已经跳了过来。幸好船夫奋力一划,又朝岸边近了一点,加上白居易忙伸手去拉,他才没有掉进河里。船身浮动,元稹立足不稳,跌进白居易怀中。旁边童仆上前搀扶,二人却都不肯撒手,如同找回了无价之宝,紧紧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多少天音信茫茫的牵肠挂肚,多少次睹物思人的痛彻心扉,多少回夜深人静的泪如雨下。
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原来视万物如刍狗的老天,偶尔也还是会发善心的。
白行简在旁边简直没眼看,只得任劳任怨地张罗两艘船靠了岸,又叫人订客栈,还贴心地给这俩人定了一间房。
好不容易白行简劝的二人恢复正常,一起上岸吃饭,他们俩还紧紧握着手,好像松开了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白居易仍是不可思议道:“我是从江州司马改任忠州刺史,正走此路。微之怎么也会在此?”
元稹道:“我是从通州司马转任虢州长史。”
白行简下意识在旁边道:“怎么这么巧,之前李实不也是从通州长史调任虢州,路上病死了。”
白居易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道:“你少说两句吧。”又劝元稹道:“不管怎么说,总算离开通州了,就是好事。”
“官阶不变,”元稹叹道:“乐天任忠州刺史,官阶倒是提了,但却比江州更荒僻了。”
白居易也叹道:“吐突承璀还在朝中,皇甫镈靠着进献羡余任相,跟吐突承璀勾结一气,眼看势大。咱俩这回调任,多半还是托了敦诗的福。困鸟辞笼,已是喜出望外,哪还能计较哪片林子呢。”
敦诗说的是崔群。他与白居易早年同任翰林学士,一向交好,在元和十二年七月任了宰相。
想了想,白居易忽道:“你的顶头上司、现任虢州刺史正是钱徽钱蔚章,他是去岁主张休兵被贬过去的。你还记得他吧。”
元稹想起当日还莫名其妙吃过钱徽的醋,笑道:“当然记得。”又道:“你要接的忠州刺史也是熟人,我过来路上刚见过,正是致用。”
白居易盯着元稹叹道:“这几年不见,微之在通州受苦了,你瘦了好多。”
元稹却若无其事笑道:“就是病了一场,现在已经没事了。乐天倒是风采依旧,还是皎皎鸾凤。”
白居易忍不住也笑了。
人就是这么坚韧又乐观的生物。漫漫一生,到处都是苦。偶尔有那么一点甜,好像所有的苦就都无关紧要了。
双方家人也出来见了礼。白居易尚不知元稹续娶了裴淑,但对保子是很熟悉的,当初还曾帮元稹托人往江陵送女儿,如今几年未见,一个劲儿感慨“保子长成大姑娘了”。元稹曾见过杨氏,但还没见过白居易的小女儿阿罗。阿罗年方四岁,正是天真烂漫之时,言语颇为稚气,又长着一双与白居易酷似的桃花眼,把元稹喜欢得不行。
女眷们自去交流,元白二人一下午都在一起抚今追昔,谈往日老友现状,谈当今朝堂形势,谈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和遭遇。
事实证明,白行简订一间房的做法完全正确,无论是他哥还是元稹都完全没有对这一安排提出任何异议,晚餐后便很自觉地共眠夜话去了。两人直说到天明,眼看着眼睛都睁不开了,才依依不舍相拥睡去。
白行简晚上睡得神清气爽,早上起来,忽然看见他哥鬼鬼祟祟在镜子前晃来晃去。
“哥,你干什么。”白行简震惊道:“哎,这不是微之送你的布料吗?你之前还说不配穿来着。”
白居易红着脸,喜滋滋地说:“微之说我穿了必定好看,他还说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呢。你看怎么样?”
“好看好看,确实好看。”白行简赶紧赞道。
白居易穿着新衣服,又悄悄溜了回去。
白行简凑到窗前往里看,只见元稹还睡着,他这个傻哥哥坐在元稹身边,盯着对方的睡脸看的心满意足。
过了一会儿抬起了手,似是想摸摸他的脸,伸到一半又中途换了方向,抓住了他的手,然后也跟着躺在他身边,神情无比满足,嘴角压都压不住。
白行简长叹一声,看他哥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样子,这要是按照传奇里的情节,应该是当年救过某只狐狸吧。
唐代官员赴任时限要求严格,不得沿途停留。留宿一夜,今日就该继续启程了。二人依依惜别,两艘船沿着相反的方向,各自上路了。
元稹站在船头,凝望着前方河道上逐渐远去的那艘大船。
船里,是他的乐天。
他感觉自己像是饿到极点的灾民,刚尝了一口新出锅的米饭,又被劈手夺走了。非但没来得及缓解胃里的疼痛,反倒比没吃到时还要饥饿。
五年相思,一宵欢会。
那么多天刻骨铭心的思念,撕心裂肺的牵挂,难道短短一天就能补偿?
他忽然转头对船夫说:“调头,马上调头。”
白居易正站在船头长吁短叹,忽然看见元稹的船调了个头又追了过来。他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不知微之何意,忙令船夫慢行。不到片刻,元稹的船已追了上来。
白居易冲着元稹喊道:“律令不得沿途停留。”
元稹也喊道:“没停留,我是反棹相送。我顺水走得快,后边能赶上来的。”
白居易一愣,不由失笑。没错,两人都没有停留,只是并行了一段而已。
两船并行到下牢戍,又住了一晚。
这一晚,他们总算有闲暇说说遇到的趣事,还拿出各自的诗集做了交换。元稹看到白居易未寄出来的诗,回想当时情景,又一首首和上。白居易听他描述当初境况,写得哀伤凄婉,又忍不住跟着伤心。最后成了两人一忽儿对着蜡烛写两句,一忽儿又一起哭上一场。
到了第三日,二人各自上船,遥遥相望。明知该走了,却迟迟不忍说出“开船”两个字,只得又下了船。如此上上下下数次,最后还是白行简看不下去,建议一起用了餐再走。
三人用餐时,隐隐听见石间似有泉声,便乘着酒意去山间寻访,只见高处有一幽深山洞,泉水如泻如洒,怪石如叠如削。又叫上仆人,砍草搭梯,爬了有四五次,终于进了洞中,但见水石相薄,跳珠溅玉。三人在山中赏玩闲聊,心照不宣地谁也不说走,直至戌时,但见云破月出,光气吞吐,方各做一诗出洞。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也只好再多留一夜了。
杨柳轻拂,杜鹃哀啼,不远处传来阵阵虫鸣。二人坐在院里闲聊,心知明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了。
白居易望着天上明月,叹道:“悠悠一别已五年,相望相思明月天。”
元稹也望着夜空,道:“你还记得有一回咱俩一起看银河么?”
白居易笑道:“怎么不记得,当时你还作了首古决绝词,笑话人家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不如分手的好。现在可是遭了报应,你我还不如牛郎织女,五年只见了这么一次。”
元稹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我那时不懂。佛经说爱之于人,如小儿贪刀刃之蜜,甜不足一食之美,然有截舌之患在,这比喻当真贴切。疼是真的疼,甜也是真的甜,就为了这一点甜,什么疼也顾不得了。”
白居易叹了一声:“始知情到深处,总是苦乐交织。”
二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只觉似有满心的话要说,又觉彼此深知、两情相悦,什么都不必再说。可是前路渺茫,命运无常,甫一相聚又要分别,不知何时才能重聚。
第四日,二人终于各立船头,久久挥手告别。
白居易坐在船上,看着元稹的船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终于消失在滚滚波涛之中。只觉三日相会,宛如春梦一场。
君写我诗盈寺壁,我题君句满屏风。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
参考资料:白居易《三游洞序》《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沣上,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遇微之于峡中,停舟夷陵,三宿而别,言不尽者以诗终之,因赋七言十七韵以赠,且欲记所遇之地与相见之时,为他年会话张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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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三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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