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留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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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初到通州便即病倒，并未正式履职，此次病愈归来，拜见过李进贤刺史，兴冲冲地来到府衙，却发现直到傍晚都无事可做。
如此过了几日，他终于认清了司马是个闲职的现实，又不愿纵情山水、蹉跎岁月，在百无聊赖中，忽然想起了他和白居易、李绅共同开创的乐府诗。
当日乐天在周至县能以乐府诗为武器，反映民间疾苦，刺破朝堂黑暗，表达心中抱负，他又为何不能？
元稹奔走于街头巷尾，与贫苦百姓交谈，已经深切感受到，现下税赋越来越重，压的百姓们喘不过气来，而造成这种局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连年战争。
他看到，农民挥鞭赶着牛，在烈日下辛苦耕种，血汗换来的粮食却大半进了官府的粮仓，一旦遇到战时征收，还要驱着牛车千里迢迢把粮食送到前线。牛被官兵宰杀，车被当成劈柴烧掉，农民只能带着两个牛角回家，又因无钱交税被迫卖房卖地，无家可归。
他看到，女子在家中忙忙碌碌连夜织布，甚至因为家中需要劳动力迟迟不能出嫁，却因为战争需要大量丝织品奖励军功和包扎，刚织成的布就全部都被官府无偿征走了。
他看到，男子被征入伍，妻子临别痛哭流涕，夫妻执手不去、宛如死别。
自安史之乱以来，朝廷与藩镇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六十多年，作战双方的开销最后都压在了百姓身上，像沉重的大山一般，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元稹完全支持和赞同平叛。裴度不畏舆论压力，在遇刺后仍坚决主张作战，甚至亲自上了战场，他对此也十分钦佩。可是他也忍不住想，这些百姓又有什么错呢？
平定淮西叛乱战事正酣，他作为朝廷官员，绝不能公开表示反对，但他仍然情不自禁为百姓发出了哀痛的呼声。
他说：“檐前袅袅游丝上，上有蜘蛛巧来往。羡他虫豸解缘天，能向虚空织罗网”，多羡慕蜘蛛这样的小虫子能出自天性，自由地编织罗网！
他说：“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农民死了，还有子孙；老牛死了，还有牛犊，总不会让官军粮食不足。
在这种复杂的心理下，他比常人更加切盼淮西战场的胜利。李纯即位以来以平藩为己任，先后平定了西川叛乱、夏绥叛乱、镇海叛乱，安抚了荆南叛乱，诛杀了昭仪节度使卢从史，招抚了魏博节度使田兴。时至今日，淮西战事持续多年，朝廷已经押上了全部筹码，绝不可能半途而废，只有打赢了这一仗，才有可能实现暂时的安宁。
到了十月，元稹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大将李愬雪夜入蔡州，擒获吴元济，一举平定了淮西之乱。这个消息让元稹喜出望外，在按惯例给朝廷上贺表之外，他还专门给主将裴度寄去了贺表和书信，激动地赞颂他的功绩。
在欣喜之余，元稹经过长时间构思，写出了煌煌赫赫的《连昌宫词》。他在诗中借连昌宫外一位老人的述说，追想开元盛世的富贵辉煌，伤感行宫的荒凉衰败，痛陈连年征战给百姓带来的苦难。
他称赞姚崇、宋璟为相时“燮理阴阳禾黍丰，调和中外无兵戎”，称赞“今皇神圣丞相明，诏书才下吴蜀平。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呼吁在淮西平定、天下安宁的情况下，“努力庙谋休用兵”。
元和十三年四月，元稹突然接到消息。李进贤刺史急病死在家中。他忙赶过去料理后事，又飞书报京，暂且代管相关事务。不久，朝廷发来旨意，在新任刺史到任前，由元稹代管通州事务。
他前些日子已走遍通州各处，心中自有一番计议。此次全面接管刺史事务，便忙于调阅档案，又找下属商议。
裴淑知他尚未痊愈，担心旧病复发，劝道：“李刺史生前都是无为而治，你尚不知代理多少时日，不如萧规曹随，稳妥一点好。”
元稹摇头道：“我向来是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厘。若不给我机会便罢，只要给我机会，我是能做一天是一天，能做一点是一点。”
随后，他开始了忙忙碌碌、废寝忘食的日子。先是制定修订各项规章制度，严查贪官污吏，严禁随意加征税负、横征暴敛；又集中整治市场欺诈，打击奸商垄断和控制物价，鼓励正当贸易，防止农民卖粮卖布受损，繁荣市场交易。
在秋收结束后，元稹又一反往年休养生息之惯例，提出了开山垦田的计划。
各位属官都惊呆了。有人提出：“百姓若是不肯干活，可如何是好？”
元稹胸有成竹道：“我去现场看过，山中土壤肥沃，可为良田。我打算发一明令，开山所得土地，尽归开者所有，头一年免征赋税。”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有这样的惠民政策，不必官府催逼，百姓自己都要抢破脑袋了。
又有人提出：“古往今来，种田皆是仰仗天意。如今强行开山，劳民伤财，非顺天之道。”
元稹朗声道：“众人皆言人顺天意，我看却是人定胜天。”
说罢，他当场赋诗一首，开头就是“古道天道长人道短，我道天道短人道长”。他在诗中讲了古往今来各种案例，强调“若此颠倒事，岂非天道短，岂非人道长”，“若此神圣事，谁道人道短，岂非人道长”，“赖得人道有拣别，信任天道真茫茫。若此撩乱事，岂非天道短，赖得人道长”。
此诗朗朗上口，词意浅显，很快传唱一时，百姓们均知道来了一位不服天道的元大人。
元和十三年十月，元稹亲自带领通州百姓开山三十里，清除荆棘毒虫，整修道路田地。百姓们一想到开出来的土地都归自己所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干得热火朝天。
待到十一月忙完开山工程，恰巧赶上祭祀神明的时候。元稹按惯例备了酒菜祭祀，百姓们都来观看。
只见元大人站在最前面，翩翩青衫，萧萧玉颜，朗声道：“通之邑居，才二百室，一旦为神剪翳秽，戮豺狼，幅员六十里之地，亦足为用力于神，神其戒哉！”
“播布不殖，淫厉不息，风雨不式。豭麋不比，俾民无得，将他山是啬。弃神之域，为神之羞，永永无极。神其畏哉。”
百姓们听惯了对神明的恭顺敬辞、卑微哀告，头一次听到这样大胆的祭文。他们的元大人竟然以一凡人之躯，命令神明“戒哉”、“畏哉”，这是何等的胆识，何等的气魄？
是呀，他们并没有依赖所谓神明的恩赐，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开垦出了新的土地，争取到自己的幸福生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畏惧那虚幻的神明呢？
他们满怀信心，欢声雷动，跟着元大人一起高声喊着：“神其戒哉！神其畏哉！”
元稹休沐日带着妻女登山游玩，遇见一个新修的亭子，名为胜江亭。
他好奇亭名的由来，向附近百姓打听。他今日未着官服，百姓也未认出他来，七嘴八舌告诉了他原委。原来，百姓们听说元大人的好友白居易来信，写道“江州犹应胜通州”，担心元大人会受到蛊惑离开通州，因此将诗改为“通州犹应胜江州”，并自发修了这座“胜江亭”。
一位老翁得意道：“咱们通州条件是差了些，可是人好，大家伙儿又敬爱元大人，保管不叫元大人比在江州过得差。”
“就是，”旁边的年轻人笑道：“白学士想必是不了解通州的情况，什么时候请他来看看，他肯定就放心了。”
白居易原意是关心朋友，并自我宽慰，说江州总比通州条件好一些。元稹听到竟被百姓们误会成这样，真是哭笑不得，待听到百姓们的朴素想法，又不由深受感动。多么淳朴的百姓啊，只要你对他们有一点好，他们就会感激在心。
元和十三年底，元稹接到了转任虢州长史的消息。来到通州这个瘴疠之地，他是不情愿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熟悉了这里的方言，也爱上了这里的土地和百姓。
人在宦途，身不由己。元稹带着裴淑、保子，在清晨踏上了离去的行程。
他走的很早，没有惊动任何人，可是，当他走到峡口时，忽然听见一阵高声呼唤。
“元九郎，别走！”
他抬起头，震惊地发现两侧的翠屏山、凤凰山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面带恳切的壮年男子，有抹着眼泪的妇人，甚至还有调皮的孩子。
他们一起呼喊着敬爱的父母官的小名，宛如滚滚潮声。
“元九郎，别走！”
“元九郎，别走！”
元稹看着漫山遍野的人，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深深地向百姓们行了个礼，转身前行。
他永远不会忘记通州的百姓。
他将不惜一切、竭尽所能，让通州和天下百姓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留元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