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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初回朝 初回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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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五年正月,天上彤云密布,飘着几点小雪。
元稹走出中书省,边往家走边思量着近日的事。
他在忠州任长史不到一年,在去岁十一月收到了回朝任膳部员外郎的旨意。刚一到京,便赶上正月初一的大朝会,忙忙碌碌准备祭品、酒膳,哪知头一天忽然接到通知,大朝会临时取消了。
朝廷并未说明原因,但大家都猜测是因为皇上的身体。据说李纯听了皇甫镈的建议,找了术士炼制金丹,面色潮红、狂暴易怒,显然身体出了问题。如今皇甫镈和他引荐的同年令狐楚、萧俛同任宰相,在朝堂上几乎一手遮天,臣子们默契地选择了对皇帝的状况视而不见。
此后皇上多日没有上朝,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认为他会废掉太子李恒,让喜欢的澧王李恽上位;也有人认为太子名正言顺,又有郭家背后支持,不会轻易被废。
元稹既没有掺和立储之争的资格,更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再说他自己清楚,皇上此前对他颇有不满,吐突承璀也依然是权倾朝野的宦官,而推动他这次回朝的宰相崔群本人,又因为支持太子,受到支持澧王的吐突承璀和皇甫镈联手排挤,已经出为湖南观察使。因此他平日十分低调,认认真真做好本职工作,仅与李绅、李宗闵有些来往。
这两人照理都是旧友了。李绅于元和十四年升任右拾遗,李宗闵随裴度平定淮西之乱后,迁为驾部郎中知制诰,不知为何现在却有些互相看不上的意思,李绅背地里指责李宗闵捧高踩低、胆小怕事,李宗闵又认为李绅鲁莽轻率、情绪用事,总之见了面就言语官司打个不停。
正月二十七日,宫中突然传出消息,皇上驾崩于中和殿,太子李恒即位。令人疑惑的是,宦官吐突承璀、澧王李恽等也同时毙命。至于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非元稹所能得知了。
当初宰相皇甫镈大力支持澧王李恽,如今李恒即位,立即下令诛杀皇甫镈,在萧俛苦苦解劝之下,方将他贬为崖州司户,任段文昌为宰相,又调崔群回京任吏部侍郎。
元稹专程拜见了崔群,感谢他的引荐。崔群与元稹久别重逢,颇有一番感触,勉励他保持本心、为国效力后,又特别郑重提醒要“低调行事”。据崔群说,李恒在别殿召见他,公然表示“朕得升皇储之位,知道是你从中相助”,吓得崔群赶紧表示“先帝之意,本来便在陛下”。在他看来,李恒根基尚浅,为人轻浮,论理政、用人、城府均不如先帝,下步朝堂形势恐怕还会有变。
元稹并没有太在意,新登基的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他关系不大。但是,令他疑惑的是,宰相令狐楚突然对他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善意。
令狐楚任山陵使,负责主持修建宪宗陵寝,居然选了素无往来的元稹为判官,还专门请他过去,当面表示非常欣赏他的诗,希望他能出示所有大作。元稹整理了诗集送过去,令狐楚读罢大加赞赏,称赞他有鲍、谢之才,还在朝堂上公开读了好几首。
令狐楚确实素有爱才识才、提携后进之名,但元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自认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令狐楚究竟是何用意呢?好不容易回了朝堂,他却时时感到如同雾中行路,遮遮掩掩的看不清楚。
他正边走便思索,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元大人,好久不见了。”
元稹抬起头,站在眼前笑眯眯的竟是一身官服的崔潭峻。
崔潭峻是位宦官,属于王守澄一党,与吐突承璀一派斗争激烈,加之自身喜好风雅,尤爱元稹诗歌,当初在江陵任监军时对他比较友善。元稹对崔潭峻并无成见,一惊之后便道:“崔大人,你是何时回京的?”
崔潭峻笑道:“我上个月刚回来,还没恭喜元大人呢。”
元稹一愣,道:“我有什么可恭喜的?”
崔潭峻挥手叫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走远几步,悄声道:“元大人有所不知,皇上在东宫时就很喜欢你的诗,称你是元才子。皇上前几日还说起你的诗来,我当场献了你的连昌宫词。之前你遭吐突承璀一党迫害,又受永贞年的事牵连,现在这些麻烦都没了,我看你是前途无量啊。”
元稹确实不知道这回事。这么一想,令狐楚不同寻常的表现倒是有了合理解释。他拱手道:“多谢崔大人指点。”
崔潭峻笑道:“这有什么,就算我不说,元大人早晚也会知道。倒是皇上回头可能传你,你可要做好准备。等元大人高升了,我还要请你多照拂呢。”
元稹与崔潭峻告辞回家,心里隐隐有点雀跃。
经历了这么多年贬谪,却原来还不长记性地抱着隐隐的希望。入朝多年,谁不知道最关键的就是圣心。走到这个地步,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才子,谁比谁能差出多少?若说把臣子们放在称上过一遍,圣心就如同秤盘上的准星,一丁点微小的偏移便是天差地别。如果皇上真的喜欢他的连昌宫词,是不是意味着,可能采纳他的政治主张呢?
二月五日,李恒登丹凤门,大赦天下。就在当日,元稹接到了进宫晋见的旨意。他任拾遗时也曾进宫召对,对这一套流程并不陌生,只是想起眼前的皇上已经换了个人,还是颇有沧桑之感。
他走进延英殿,躬身行礼后,便见到了二十五岁的天子。李恒身着滚花龙袍,九旒冠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和一双好奇的眼睛,跟先帝长的不是太像,可能是像郭贵妃。
他的第一句话是:“原来你长这个样子,怪道先帝说你长得好。”
元稹万万没想到这么个开场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李恒继续毫无顾忌道:“可惜朕没见到你少年时模样,不知当日该是何等风采,”想了想又道:“不过朕觉得可能还是现在这样更有味道。”
元稹知道李恒为先帝所不喜,一开始并未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执政能力多少有些欠缺,但也未料到竟直白至此。这回他是彻底明白崔群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如今看来,“为人轻浮”这个评价还算委婉。他不想跟皇帝探讨自己的相貌,只能继续沉默。
李恒忽道:“哎,你笑一个给朕看看,朕觉得你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元稹木着脸道:“陛下恕罪,臣笑不出。”
李恒怒道:“怎么笑不出?你若不肯笑,朕就,朕就,”他一时也想不出能怎么样,灵机一动,道:“朕就贬了白乐天。”
元稹瞬间怒从心起,不知这位皇帝是当真任性还是随口一说,想了想又觉没必要较真,只得抬头勉强笑了一下。
李恒早年读到元稹的诗便惊为天人,后来听先帝说起他相貌出众,便悄悄留了心。只可惜元稹这些年一直在外,不得一见,如今自己大权独揽,想起此事,看元稹虽多年贬谪、一身风霜,仍是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只是神色太过端肃,便想让他笑一下,倒也没有恶意。如今元稹一笑,正如冰雪消融、雪霁天晴。
李恒看得呆住了,拍手道:“爱卿果然绝色。”
他说完这话,看到元稹垂着眼一言不发,才想起来他是朝廷臣子,这话对他来说可能并非称赞而是羞辱,想着意弥补一下,便语气缓和下来道:“元爱卿,朕可是仰慕你已久了。你的很多诗朕都能背下来。”
他想了想,抑扬顿挫背诵道:“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暗淡妆。夜合带烟笼晓月,牡丹经雨泣残阳。如何?朕不蒙你吧?朕手里的诗还是有限,回头你再给朕送些好的来。”说罢,满怀期待地看着元稹。
元稹又一次被震惊到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所谓欣赏他的诗,居然说的是艳诗,他忽然就理解了白居易抱怨“人人都爱长恨歌,无人看我讽喻诗”的心情。
他总不能当面贬损皇上的品味,想起曾听白居易说起李恒批过他的《贺雨》,略一思索道:“陛下学深江海,文动星辰,臣仰慕已久。久闻陛下亲批白居易《贺雨》一章,臣虽未得亲见宸翰,实窃得心念圣言。臣承蒙陛下错爱,明日便将诗集奉上。不过臣少年贫贱,十年贬谪,作诗或因感激时事,或与朋友戏投,未必合陛下心意,不胜惭愧惶恐之至。”
李恒一愣,他当初知道先帝喜欢白居易,为了迎合先帝喜好才批了《贺雨》,刚想解释两句,但听了元稹这一大篇花团锦簇的赞誉,看着他崇拜的眼神,硬是又咽了回去,咳嗽一声道:“嗯,总之你尽快拿来给朕就是。还有,你现在是膳部员外郎吧?朕封你为试知制诰,卿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说完这话,他终于满意地看到元稹露出一点惊喜的笑意。
凡加知制诰号者,即有撰作诏敕之责。翰林学士专掌内制,由皇帝授意下达重要诏令;知制诰称为外制,草拟一般官员任免及其他制诏,“试知制诰”即处于试用期。元稹郑重道:“谢陛下信重,臣必当尽心竭力。”
李恒又想了想,意味深长道:“听说你颇善查案,如今在令狐楚手下任判官,工程上多留意些。”
他紧盯着元稹,目光闪动。
元稹自然听懂了李恒的意思。自从听说李恒要杀皇甫镈,他就猜到皇上可能要对令狐楚下手,先帝陵寝工程就是个合适的借口,如今李恒说出这话,正说明了皇上对自己的信任,可是……
他叹了一口气,跪下道:“臣自当依律行事。”
“依律”两个字说的格外清楚,让李恒脸色一僵。他长期以来在宫中耳濡目染皆是权谋政斗,并不觉得用些手段是什么大事。在李恒看来,他如此推心置腹,元稹本该受宠若惊,万没想到居然会遭到拒绝,不由沉着脸一拍桌子,道:“不识抬举!”
元稹心知如今是福是祸均在一念之间,也许就此触怒了皇上、再回地方去也说不定,却不肯放弃底线,抿着唇沉默不语。
李恒盯着他洁白的脖颈和露出幞头的几缕黑发看了半晌,有些恼怒,又有些新奇,难道世上竟真有如此单纯刚直之人?他心思转了几转,终于道:“微之既不愿意,就算了吧。”
元稹出了殿门,迎着明晃晃的阳光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