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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起尘念 平生故人, ...

  •   元和十二年四月,江州。

      庐山遍地野花开得姹紫嫣红,阵阵微风挟带着清幽的草木香,鸟儿在山间婉转啼鸣。

      一位白衣居士缓步而行,见到庙宇前立着的僧人,颇为熟识地点头笑道:“满上人久等了。”

      满上人迎上前来,笑容满面道:“白居士快请,老衲早就等着了。”又问:“白居士此次能否在草堂多住些时日?”

      白衣居士思忖道:“近日府衙也没什么事,应当能小住几日。”

      二人说说笑笑,携手进了东林寺。

      这位白衣居士正是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白居易,他已经到了江州三年。

      元和十年,先是平生挚友元稹被贬通州,不得相随,继而自己因主张缉贼遭到弹劾,甚至被诬对母不孝,被贬到偏远的江州,远离了天子和朝堂,也远离了繁华的长安,无人吟诗交游,无处欢宴听曲。白居易当时满心愤懑不平,一度几乎到了崩溃边缘,好在最终还是挺过来了。

      他自年轻时便好佛法,如今来了江州,终日跟庐山东林寺、西林寺的僧人谈佛论道。想起当日陪侍天子宴饮、朝堂直言进谏的场景,真如大梦一场。

      他现在完全不恨李纯,甚至也不恨王涯,这些人在他心里就像梦中人一般,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他甚至更加理解了元稹被贬江陵时说“死是等闲生也得”的心情,生去死来皆是幻影,又有什么事值得牵动情绪呢。

      抛开这些执念以后,其实江州司马还不错,当地气候凉爽,蚊虫不多,也无瘟疫。长兄白幼文去岁夏日从徐州来到江州,兄弟二人可以作伴。司马闲职无事,他常去庐山游山玩水,还在东林寺、西林寺之间的香炉峰下修建了一座草堂,偶尔去住上个十天半月。

      一切似乎都很好,可是在这样的万事称意当中,仍然时常会有一缕忧伤,像一根针般刺破这幸福的假象,让他痛彻心扉,那就是微之。

      他当时一路浑浑噩噩从长安来到江州,万念俱灰、如痴如狂,唯一挚友又相隔万里,只能从元稹的诗中寻找慰藉。一日,他在船中读元稹的诗读到夜深,心中无限悲苦,情不自禁叫道“微之,微之”。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元稹的声音,那么悲伤,那么绝望,叫着“乐天”。他明知是不可能的,也未曾与任何人提起,可是他心里知道,那就是微之,是他的微之在牵挂他、思念他。

      从那日起,他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逐渐回到了正轨。一年前,熊孺登来到江州,带来了元稹题着“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的书信,也带来了元稹病重的消息。虽然熊孺登吞吞吐吐不肯多说,他也听得出来,微之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危急时刻。

      他反复读着微之寄来的诗,每每读到“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无身尚拟魂相就,身在那无梦往还。直到他生亦相觅,不能空记树中环”,一次次在夜深人静时潸然泪下。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微之在垂死之际还苦苦牵挂着他,所以灵魂穿越千里来安慰他。他知道微之素来不信鬼神,如今却说要生生世世记取他、寻觅他,这是爱他爱到了何种地步。造物是何等残忍,既不让他们相依相伴,也不让他们相忘相别,只能这样两地相思,各自白头。

      他给元稹写了很多信,想到什么写什么,追忆往日交情,叙述自己境况,阐述诗歌主张,当然最多的还是倾诉思念和关心。可是这些信寄往遥远的通州,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找不到通州来的人,无从了解元稹的消息。他经常无端有各种猜测,甚至担心元稹是否已遭遇不测,又自己一一推翻。

      每每坐在庐山草堂,夜览金经、无欲无求之际,往往在不经意间,忽然心头一痛。他想微之当年诗里的“瞥然尘念到江阴”,真是写得太贴切了。可不就是“瞥然尘念”么?他一心修行佛法,自认万物皆空,可是红尘当中就这么一点念想,忘不了,放不下。

      记得当年二人形影不离之时,也曾有过不切实际的妄想。待真正亲近过后,又觉羞惭惶然。现在他又觉得,其实别的都不重要。事到如今,他只是希望他过得好,只是很想再见他一面。

      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正在同一时刻,阆州一间荒僻空旷的寺庙中,褪了漆的佛像低眉垂目,满眼慈悲,看着眼前伤心痛哭的人。

      此人正是元稹。他在通州病重,不得已去兴元求医。经友人庾敬休介绍,续娶了庾承宣的外甥女裴淑,又把女儿保子接到身边,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

      这期间也曾有独孤朗等长安旧友路过兴元看望他,当地名士刘猛、李馀等仰慕他的诗名,专程登门结交。他身受病痛,却心志仍坚,作诗表示:“十岁慕倜傥,爱白不爱昏。宁爱寒切烈,不爱旸温暾”,“长歌莫长叹,饮斛莫饮樽。生为醉乡客,死作达士魂”,得到朋友们的一致赞叹。

      日子过得还可以,唯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跟白居易居然完全断了联系。之前哪怕相隔两地,至少还能书信往来、诗歌唱和,像这次这样,这个人彻彻底底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自相识以来还从未有过。

      他不知道,世上其他人是不是也都有自己所爱的人。身处乱世,大概有很多人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吧,可是他们怎能表现得如此平静呢?难道他们也都在强自按捺,还是只有自己相思如此强烈?

      人亦有相爱,我尔殊众人。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

      他不敢放纵自己想乐天,一想起来就痛彻心扉,怕自己会发疯,可是又控制不住不想。每每想起白居易来,只有反复念着他的名字和他的诗才能稍有缓解。

      他是他的病,也是他的药。

      经过一年半的治疗和休养,他的病情终于逐渐稳定下来,携妻女回通州任职。在返回途中路过开元寺,裴淑和女儿都无甚兴趣,他便独自前往。不知为何,见到这佛像温和的眼神,竟让他想起了白居易。

      也许本来并无相似之处,只是思念一个人的时候,见到什么都是他。

      “乐天,乐天。”他低低呢喃着。

      他站起身来,拿起笔,下意识地在寺庙墙上写着白居易的诗句。

      “一种雨中君最苦,偏梁阁道向通州。”

      “何罪遣君居此地,天高无处问来由。”

      “莫遣沉愁结成病,时时一唱濯缨歌。”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乐天在担心我,他在为我不平,他让我保重身体,他让我——不要死。他说,只要不死,总有相见的一天。

      不知不觉写了满墙,他仍不罢手,只是不知何时已是满脸的泪。

      乐天,你知道我在思念你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

      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向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

      元稹一家三口几经周折回到通州破破烂烂的宅院。裴淑指挥着仆人打扫房间,把衣物、杂物一一摆放整齐,又叫人出去买家具;保子则谋划着在院子里种些花草。

      刚清理出个样子,忽有个差役赶来道:“元大人,您不在期间有人给您寄了信来,都存在府衙了。”

      说罢,把一摞信递给元稹。

      元稹笑道:“多谢你了。”接过信,刚看了一眼封皮,忽然表情似定住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他泪如雨下,一言不发拿着信转身出了门。

      衙役不知犯了什么忌讳,一时不知所措。保子经历过多次父亲贬谪,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吓得哭了起来。倒是裴淑还稳得住,想了一想,笑道:“没什么大事儿。”便把衙役打发走了。

      裴淑又带着仆人收拾了一阵子,方独自进了园中,果然看见元稹正低头读信,面上犹带泪痕。

      她走过去,吟道:“岂无后开花,念此先开好。”

      元稹抬起头看着她,裴淑叹道:“我这后来的,果然是不如先到的。他来了信你就掉这么些眼泪,可还未曾为我哭过呢。”

      元稹脸上一红,讷讷道:“你怎知是乐天来信?”

      裴淑眉眼弯弯,道:“我还没说是谁,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元稹一呆,不知如何作答,裴淑已经笑道:“其实我早猜出来是江州司马,微之向来冷静自持,生死面前都不变色。除了白学士,还有什么人能让你如此失态?”

      元稹抿了抿唇道:“我,我是有快两年不曾见到乐天来信,一时激动。”

      裴淑笑道:“在我面前你还掩饰什么。你在兴元发高烧,梦里迷迷糊糊的不知叫了多少次乐天。上回你去开元寺,我不放心,悄悄去寻你,看你一个人边哭边写了一墙白学士的诗。”

      元稹一时无言以对。

      裴淑柔声道:“我在闺中便读过你和白学士的唱和诗,当时就大为感动。在兴元看你对白学士如此思念,更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今回到通州,总比兴元方便些。你且再忍一忍,总有相见的日子。”

      元稹明知不该与夫人说这些,可是也许是实在压抑的太久,也许是裴淑的态度太过温柔,他叹道:“乐天给我寄来这许多信,我却一直未回,他还不知如何挂念。我正要给乐天写信,只是一时也找不到去江州的人。”

      裴淑笑道:“ 日后多留意便是。微之若是一时寄不出去,”

      她红着脸道:“好歹我也粗通文墨,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元稹终于忍不住笑了,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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