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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贬通州 ...

  •   三月的春风拂过长安城,四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元稹回京后一直没有接到正式任命的旨意。他自知身份尴尬,又听了白居易的话,不愿多惹是非,也不多与他人联系。他在京已无家人,白居易平时事务也不多,二人常在靖安里同住,有时也在昭国里,一起饮酒作诗、赏花玩月,偶与李绅、张籍、樊宗师等朋友聚会,倒像回到了同任校书郎那三年时光。

      元稹还说到做到,要来了白居易的诗集,把自己的诗也全都翻找出来,闲来无事就在家里分门别类,抄抄写写,准备编写《元白往还集》,还豪情壮志地要把白居易跟别人唱和的诗也都编进去,自然得到了朋友们的积极响应。

      正在元稹兴致勃勃忙活编写诗集时,朝中忽然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柳宗元任柳州刺史,刘禹锡任播州刺史,后因裴度求情改连州刺史。永贞党人回朝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白居易现下消息已不像任翰林学士时那么灵通,经过一番打探方知,问题居然出在刘禹锡的一首诗上。他去玄都观赏花,写了一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这让一向仇视王叔文一党的宰相武元衡等人抓到了把柄,向皇上进言刘禹锡等人心怀旧政、语带讥讽。皇上一怒之下,将刚刚回朝的永贞党人又悉数贬了出去。

      白居易为刘禹锡、柳宗元等人不平,同时也为元稹感到担忧。元稹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安排,该不会也被打入永贞一党了吧?

      他又自我安慰,不会的,元稹当时还只是个九品校书郎,从未参与过永贞革新。以他的了解,李纯还算讲理,应该不会无端牵连元稹。

      然而,他的担心成了真。朝中很快传来旨意,元稹转任通州司马。

      白居易听到通州两字,不觉大惊。通州潮湿闷热,瘴疠盛行,又缺医少药,加上野兽出没,蚊虫叮咬,是出了名的贬谪罪臣之地,比江陵条件还要不如。之前的京兆尹李实作恶多端,民怨沸腾,就在永贞革新期间被贬通州,后来病死在从通州离职的路上。

      白居易当下来到宫中,苦苦恳求要见皇上一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站得腿都麻了,终于等来了皇上召见的御旨,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但愿陛下还能念在当年那点旧情,放过微之这一次。

      他随着内监往延英殿走,走到门口,忽然见到一个宦官从里边走出来,却是仇士良。

      白居易一愣,仇士良已上前笑道:“白学士,久违了。吐突公公去岁回朝任左军中尉,昨儿个进宫面见圣上,跟我见面时还说起来,怪惦记您的呢。”

      白居易心里一沉,却已来不及多想,进了殿中。

      上次单独觐见皇上已是四年前的事。此次除服后良久方任太子赞善,他自知圣眷已大不如昔,便也不自找没趣,只随例每日参与朝谒而已。如今不由心情复杂,道:“臣恭请陛下圣躬安。”

      李纯脸上不辨喜怒,道:“乐天何必如此拘束?几年不见,你与朕也是生疏了,回京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请见吧。”

      白居易心中一紧,忙道:“臣心中时时记着陛下,只是职务所限,不敢以琐事尘渎圣听。”

      皇上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原来如此。那你此次来,又是有什么大事呢?”

      白居易知道李纯性子,本想像以往一样略微转圜一下,却心里一急,顾不得再加掩饰,直截了当道:“臣听闻陛下欲将元稹转为通州司马。元稹一向忠心为国、守官正直,上次陛下贬他去江陵,亲口对臣说过他能力出众,只是树敌太多,让他好生反思。他在江陵四年,已深自愧悔,对严绶节度使、崔潭峻监军皆尊重有加。如今吴元济反叛,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元稹本在淮西前线,陛下急召回京,臣本料必有安排,岂知旋又贬往江陵,臣不知究竟是何用意。如他有什么无心之过,臣还请陛下许他为朝廷效力,将功补过。”说罢连连叩首。

      李纯冷笑一声,道:“朕当初对你说过,对满朝臣子,所求的不外一个忠字。你每每与朕说,元稹如何忠心,你怎么不提他心向王叔文一党,对朕心怀不满呢?”

      白居易心下一凉,道:“哪有此事?”

      李纯冷冷道:“你还嘴硬。朕问你,你们当初跟刘禹锡、柳宗元可有来往?可曾给韦执谊上过书?朕改元元和、朝见百官那日,你们两个在哪里?”

      白居易万没想到竟连多年前的事都翻了出来,知道李纯既如此说,必是已经查实,只得叩头道:“臣死罪。臣等当时年轻无知。”

      李纯一摆手,道:“朕本无意多加牵连,可是元稹做的诗,什么春来饶梦慵朝起、不看千官拥御楼,什么自嗟同草木、不识永贞春,是什么意思?他对朕就这么看不上!就算他那时年轻不晓事,可是这些年都没断了跟刘禹锡的联系,两人又是送枕又是送鞭,这次回京他还专门在蓝桥驿给刘禹锡、柳宗元等人留诗。他是要跟永贞一党混在一起吗?你还为他辩解,难道你也同他一样?”

      白居易一颗心沉了下去。元稹永贞年间那两首诗是私下写的,皇上当日都未追究,这许多年过去了,如何得知此事?为何又突然提及?

      他情知已难挽回,禁不住流下泪来,跪下哽咽着道:“元稹心思单纯,对刘禹锡、柳宗元只是念在当日情分,绝无他意。如果陛下实在不能恕他,能不能,能不能让臣也一起去通州。臣当日其实也曾受了王叔文一党蛊惑,这些年也给刘禹锡送过诗。臣自知罪过深重,愿与元稹一起受罚,臣必在通州好生反思,求陛下成全。”

      李纯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朕与爱卿相处四年,还从未见过你对朕低头。爱卿对元稹果然是情深意重,他长了那么一张狐媚的脸,也难怪勾的你神魂颠倒。”

      白居易心头一震,不由大惊,道:“您,您说什么?”

      李纯审视着他道:“有人说看到你当街亲他,朕本来还不信,如今看你这架势倒像是真的。朕平常读你们俩的诗就奇怪,朝中关系好的臣子多了,可是什么朋友能好到这个地步?”

      白居易急道:“臣与元稹实是清清白白,请陛下明察。如果有错,全是臣的错,与他无关。求陛下放过他,臣愿承担一切责任。”

      李纯一笑,道:“你放心吧,你们俩是什么关系,朕都懒得管。不过你想跟你的小情人双宿双飞,那是痴心妄想。朕偏要让你们两地分隔,倒要看看过上几年,你们还有没有这么深的情意。”

      白居易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直坐了大半日,才回过神来,又在心中梳理了一下,方出门去找元稹。

      面对元稹,他艰难道:“陛下不知怎么又提起了当日永贞革新时的事,我猜是吐突承璀等人看刘禹锡他们恶了陛下,有意说起。我看你去通州这事是不好改了。”

      元稹倒很冷静,道:“无妨,我自听说了梦得他们的消息,就有心理准备。”说罢又苦笑一声,自嘲道:“想不到我竟跟李实一个待遇。”

      白居易心里一时七上八下,一会儿觉得不愧是微之,好像不管面对多大的事,永远都这么坚强冷静;一会儿又想微之这样的人,竟与李实那种奸人一个下场,实在是苍天不公;又担心元稹原本身体就不好,去通州瘴疠之地更加危险;又想起皇上那番话,也不知该不该与元稹讲。

      思前想后,他先道:“通州条件差,你得多带些药去,到了那边好好保重身体。”

      元稹点点头道:“我知道。乐天放心,就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保重。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别的倒也罢了,只诗集是编不成了。回头我把我的诗也都托付给你。”

      白居易听他说的如同交代后事一般,不由心头一酸。

      元稹安抚地拍了拍白居易的手,笑道:“之前我在江陵,咱们不是也好多年没见?你自己好好保重,别为我难过。大不了,就当我从来没回过长安吧。就是千万把我的诗留好了,免得万一丢了,后世笑话你交朋友没眼光。”

      “这次我去送你,”白居易忽然坚定道:“之前我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敢送你出城。现在反正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

      白居易和樊宗宪、李景信等人一直送元稹至沣水西岸蒲池村,眼看天色已晚,便在桥边旅店借宿一晚,几人只是一杯杯饮酒,一首首吟诗。

      元稹素来酒量大,次日天亮后倒还混若无事,独自一人向着通州行去。白居易醉得不省人事,被樊宗宪等人塞进马车运回京城,行至城门忽然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叫了两声“微之”,方想起元稹已然远行,此去前途未定,归期不知,生死未卜,不由心中大痛。

      正是:行到城门残酒醒,万重离恨一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贬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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