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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长安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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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年正月。天寒春酒暖,夜深蜡灯红。
白居易转任京兆府户曹参军没多久,母亲在元和六年四月突然去世。他携母灵柩归葬下邽,除服后又等了半年多,去岁冬刚刚回京任太子赞善。
元稹在此期间一直在江陵任士曹参军,去岁赶上淮西吴元济叛乱,随严绶赶赴战场平叛,年底突然收到回京诏书,匆匆赶回京城。白居易、李绅闻知消息,主动在仇家酒为他接风洗尘,如今却是元白二人先到了。
他们自长安一别五年多,这还是第一次会面。烛前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白居易方苦笑道:“微之看我是不是老了?今日出门前对着镜子,一想到要来见你,竟有些望乡情怯。”
元稹笑道:“我看乐天风采依旧。”
白居易叹道:“你莫要哄我开心了。我在下邽眼看你上回插的柳条都长了起来,树犹如此,人怎么能没有变化?再说我丁忧期间心里抑郁,过得贫困潦倒,后来还种了田,日日风吹日晒的,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子?”
元稹眼露愧疚道:“是我不好,也没能过去看看你。”
白居易立即道:“这怎么怪得了你?你人在江陵走不了,派了侄儿过来吊丧,还专为我阿娘写了祭文,又来信劝我,后来还寄来二十万钱。想想你过得那么难,我明知不该收下,又实在是没法子,唉,我真是……羞愧无地。”
元稹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在江陵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再说我丁忧的时候,乐天不是也救济了我么?”
白居易看着他,道:“不说这个了。你现在住哪儿,保子呢?”
元稹答道:“靖安里久无人住,我叫人先收拾着,暂且住在客栈。我这边下一步还不知道怎么安排,暂且让保子先留在江陵,暂住致用家里了。”
白居易拍了拍他肩膀,不由分说道:“你回了长安,怎么还住客栈,莫非要跟我见外?我现在住昭国里,你今日便跟我一起回去。”
二人正说着话,李绅推门走了进来。三人寒暄一阵,各自落座。
李绅感慨道:“上次咱们三人相聚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我中举后回到地方,浙西观察使李锜专程派人聘我任掌书记,我还暗自高兴,哪想到他突然造反。我心想说什么也不能当反贼,先是四处躲藏,后来被人找了出来,让我伪造奏疏,万般无奈,只得假装胆小手抖,又被扔进牢狱好些天,日日提心吊胆。多亏官军及时赶到,才捡了一条小命。你们都怎么样?知退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白居易道:“公垂坚守气节、不从逆贼,得到朝廷嘉奖,今后前途必是一片大好。知退去岁夏天除服后,去了剑南东川节度使卢坦幕下任掌书记。至于我,等了很久才得了太子左赞善这么个养老的闲差。现在朝中早换了一拨人,裴公故去,李绛去岁也罢相了,吐突承璀又回朝任左军中尉,我今后是没什么指望了。”
元稹听到“裴公故去”四字,眼神也是一黯,叹道:“裴公一去,吾道孤矣。”
李绅对白居易道:“太子赞善规劝太子、指正过失,也算要职吧。”
白居易摇头苦笑道:“陛下本来不喜欢建安郡王,元和七年惠昭太子薨了,才不得已让他当了太子。现在陛下看太子不顺眼,总想挑他的错,太子母家郭家也不好惹。谁活腻歪了往中间掺和呢。”
元稹打趣道:“太子赞善也是高官,若是连你都没什么指望,像我这样的小官还怎么活。”
李绅劝道:“微之也莫要妄自菲薄。当今讨伐淮西战事方酣,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如此匆忙召微之回来,必有大用。”
元稹摇头道:“那倒未必。严绶大人奉命讨伐淮西,我本就在他帐下效力,都已经上了战场。”
他略带惆怅道:“若是朝廷真要用我,其实不必急调我回来。听说陛下有意派仇士良任淮西监军,大概是想让我避开他吧。”
李绅安慰道:“你也别想得这么悲观。自打韦贯之拜相,朝堂风向又有变化,听闻连刘禹锡、柳宗元这样的永贞党人都要回来了。”
元稹听了这话,笑道:“对,我这些年在江陵,跟梦得一直联系着,梦得之前还给我寄了文石枕。回来途中路过蓝桥驿,听说他们也要回京,我还在墙上留了首诗。”
白居易不赞同道:“都被贬过两回了,你还是不知道小心谨慎。永贞革新的事儿还不知道过没过去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在驿站墙上。人来人往的,回头让有心人看了,又要生出事端。”
李绅看元稹被骂得一声不吭、面色尴尬,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乐天你说你跟谁都脾气那么好,怎么就对微之这么凶?既然永贞党人都要回京了,说明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哪还有那么多忌讳?”
“唉,”白居易摇头叹道:“还是小心些的好。”
李绅忽道:“哎,微之,损之没找你么?去岁李吉甫宰相死后,他是步步高升,先是回朝任了监察御史,现下已经拜礼部员外郎了。”
元稹沉默半晌,道:“我没联系他,毕竟我现在前途不明,损之怕是不便与我来往。”
李绅冷哼一声道:“他倒是会见风使舵。”
白居易叹道:“这也不能怪他。损之是吃过一回亏的人,再说现下他官职也高些,自然格外谨慎。这几年朝堂险恶、翻云覆雨,朝承恩、暮赐死之事也不少见,你们也得小心点。”
他说着“你们”,眼睛却看着元稹。元稹一阵心虚,忙道:“乐天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
餐罢出门,迎面吹来一阵寒风。只因带着三分酒意,不觉寒冷,倒觉畅快。
三人骑在马上并行。元稹感叹道:“长安变化真是大,当年常来的好些小店都没了,只剩这个仇家酒还在。我在江陵呆久了,一回来看到长安城满目繁华,感觉跟做梦一般。”
“可不是,”白居易且行且指着远处的宅子,对元稹道:“你还记得不,那是我考进士时的座师高相的旧宅,当初我还带你去拜访过呢。当年何等风光,现下是门庭冷落了。”
说罢吟道:“青苔故里怀独恩,白发新生抱病身。涕泪虽多无哭处,永宁门馆属他人。”
元稹叹道:“人生无常,又岂独高相宅而已?”
跟着吟道:“莫愁已去无穷事,漫苦如今有限身。二百年来城里宅,一家知换几多人?”
走着走着,白居易又指着旁边寺庙道:“你还记得恒寂法师么?咱们还专门找他请教过佛法,有一日打着坐,竟圆寂了。”
说罢吟道:“旧游分散人零落,如此伤心事几条。会逐禅师坐禅去,一时灭尽定中消。”
元稹道:“自然记得,他当日还说我们有佛性呢。”
便也吟道:“欲离烦恼三千界,不在禅门八万条。心火自生还自灭,云师无路与君销。”
二人从皇子陂行到昭国里,一路诗兴大发,沿途二十里所见景物随指随说,迭吟递唱,声韵不绝,皆是次律相和。旁边的李绅无所措口,只好默默跟在一旁。
路人听见此二人一路吟唱,纷纷指指点点,以为奇闻怪事,甚至有人议论是不是读书读得疯魔了,也有士子大呼诗仙下凡,还有人认出大名鼎鼎的元白,激动地拿出纸笔记录。
三人一直走到昭国里,李绅方与他们告了别。元稹和白居易朝着白宅走去。
天色已晚,喧闹的人群、闪亮的灯火逐渐远去,周遭只能听见风声和二人说话的声音。
二人索性下了马,慢慢携手同行。
白居易边走边笑道:“好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还是跟微之在一起开心。我这次回了长安一直心情郁郁,总觉得太子赞善这个职务有点委屈。现在看来,若是你也回了长安,闲点也没什么不好。圣人说,用之则行,不用则藏。既然得不到朝廷任用,我们就一起喝喝酒、做做诗,闲时出去游玩,就像当年那样。”
元稹笑道:“那自然好。其实我还有个想法,趁着咱们都在长安,我又有时间,想把咱俩相互唱和的诗整理一下,编个集子,你说好不好?”
白居易又惊又喜,道:“好主意!”
元稹又道:“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元白往还集》。”
白居易刚道:“好,”忽然感到脸上一点清凉,抬头一看,叫道:“微之,下雪了!”
果然,二人仰头望去,只见漫天雪花飘飘荡荡、纷纷扬扬,如鹅毛,如飞絮,没一会儿便落了他们满头满身。
元稹回过头来,眼眸闪亮,笑道:“乐天,你说,咱们这是不是也算是共白头了?”
白居易呆呆望着眼前的元稹,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天地万物瞬间化作乌有。
世界一片暗沉,人生如此艰难。
满天飞雪中,唯独他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如此……可爱。
白居易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倏地断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一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宛如一片雪花般轻轻亲上了对方的嘴唇,一触即收,像想象中一样的清冷、柔软。
他看着对方略带惊愕的眼睛,微微笑道:“愿与微之白头相伴,同归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