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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罢奸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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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般撒在宏大的金殿上,周围万籁俱寂,听得见浴殿西侧钟漏单调的水声。
白居易独自坐在翰林院,看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了江陵的元稹——他已经走了将近半年了。
他打开书柜,拿出一本书。要看的其实不是书,是里面的书签。元稹去江陵路上作了几十首诗,通过驿站寄给了他。他不敢让旁人看到,担心再给元稹带来麻烦,因此抄成书签,每每趁着值夜时重温。
元稹反复倾诉着对他的思念,令他心疼不已。
“是夕远思君,思君瘦如削。我在商馆中,满地桐花落。”
“封题乐天字,未坼已沾裳。坼书□□读,泪落千万行。中有酬我诗,句句截我肠。仍云得书夜,梦我魂凄凉。”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还是那样刚猛倔强。
“佞存真妾妇,谏死是男儿。”
“金埋无土色,玉坠无瓦声。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我可俘为囚,我可刃为兵。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他拿起《桐花》、《箭镞》、《雉媒》和《四皓庙》,又叹了口气。元稹这几首诗写的实在极端,叫人看了触目惊心。
他自比桐花,说桐花在空馆独自开放,无人欣赏,要用斧头砍倒裁制成琴,进献君王。他又自比箭镞,说箭镞击伤盗贼反被主人抱怨,但仍将保持锋利,杀尽河中恶龙。他震惊于旧友落井下石,感叹雉鸡被猎人抓捕后,反来诱捕同族。他还嘲讽商山四皓在暴秦无道时隐退避世,到了汉朝又出山辅佐太子,反复无常、不伦不类,认为隐退、为官二者只应选择一样。
爱他这么锋锐,也担心他这么锋锐。
白居易斟酌良久,提笔写道:“《答桐花》:况此好颜色,花紫叶青青。宜遂天地性,忍加刀斧刑?请向桐枝上,为余题姓名。待余有势力,移尔献丹庭。”
这么美丽的桐花,理应顺应它的天性,又怎忍刀斧相加?请把我的名字刻在桐枝上,等今后我有了势力,一定把它移进宫中。
“《答箭镞》:何不向西射,西天有狼星。何不向东射,东海有长鲸。不然学仁贵,三矢平虏庭。不然学仲连,一发下燕城。胡为射小盗,此用无乃轻。徒沾一点血,虚污箭头腥。”
锋利的箭镞应当用来平定夷狄、攻城略地,岂能用于射杀蟊贼这种小事,白白沾了一身的血?
“《和雉媒》:况此笼中雉,志在饮啄间。稻梁暂入口,性已随人迁。身苦亦自忘,同族何足言?但恨为媒拙,不足以自全。劝君今日后,养鸟养青鸾。青鸾一失侣,至死守孤单。”
写到最后一句,他有点脸红。想起元稹对自己“皎皎鸾凤姿”的赞许,想起“凤绕竹”的玩笑,感觉这话像是在表白什么。
“《答四皓庙》:先生道甚明,夫子犹或非。愿子辩其惑,为予吟此诗。”
写到这里,他表情有些凝重,又有些无奈。他还从来没有对微之说过这么重的话,但愿他能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不要太过执拗。
他正在思索,一个小太监在门外高声道:“白学士,陛下请您过去。”
白居易忙答应一声,合上书向延英殿走去。
刚一进殿门,“啪”的一声,一个茶杯飞了过来。
白居易不躲不闪,茶杯撞到他肩上滚落在地,溅了他一身的水。
“你放肆!”李纯指着桌上的表奏,道:“这是你合该对人君说的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提拔的?”
白居易瞟了一眼,看出是自己弹劾吐突承璀的奏疏。吐突承璀为讨好皇上,主动要求带兵平叛,然而既不会用兵,又治军不严,官军劳而无功,虚费钱粮。经过裴垍、白居易等人劝谏,皇上好不容易同意退兵,可仍坚持任命回朝的吐突承璀为左卫大将军充左军中尉。近日裴垍、李绛等人相继上奏抨击吐突承璀,白居易自然也上了书。
他淡然道:“臣正因蒙陛下拔擢,欲报陛下,才要忠心进谏。陛下若是觉得臣所说不对,所言不忠,大可以治臣的罪;若是觉得臣所说有理,所言为忠,陛下何忍不纳?”
李纯怒道:“你之前三次上书,劝朕罢兵,朕已经听了你的。吐突承璀这次冒着性命危险带兵上阵,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可也不能全怪他,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白居易毫不动容道:“臣此前建议罢兵,乃是一片忠心,臣言大军劳而无功,白耗资粮,且夏日必出逃兵,若不果断退兵,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事实证明臣所料不差。此次臣建议免了吐突承璀,同样是一片忠心。吐突承璀受陛下信重,带兵平叛,可是自发兵以来便躲在后方,未曾苦战一次,何曾冒过什么危险?如果承璀兵败没有任何处罚,那今后战败将领当如何处置?如果只对承璀格外开恩,陛下又何以服众?如果一概不予追究,那今后谁还为陛下舍身作战?”
李纯面无表情。
白居易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此次大军劳而无功,疲敝天下,总得有人对此负责。依臣看,吐突承璀最先撺掇用兵,又力争帅位,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正宜严惩,以平朝堂之心、三军之心、天下人之心。”
“你好大的胆子!”李纯站了起来,怒喝一声。
白居易平静道:“臣只是为陛下谋划罢了。”
李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道:“好,好,就依你说的办。”
他忽又冷笑道:“白乐天啊白乐天,朕当初看你的乐府诗,还当你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想不到现在也会了这些弯弯绕绕。”
白居易淡淡道:“心思单纯的人自然有,陛下不是让他去江陵了么?”
李纯一时竟无言以对,从桌边拿过一张纸,道:“所以你现在就彻底不择手段了?”
白居易扫了一眼,纸上写着三首诗,《高仆射》、《不致仕》、《司天台》。
他坦然笑道:“不想臣偶然作的小诗还能尘亵圣听,真是惶恐。”
李纯冷笑道:“你这是偶然作的吗?你在朝堂上奈何不了杜佑,就利用自身名气,作诗讽刺他贪慕名利不肯致仕,甚至假借星象说他执政无能,现在已经四处传开了。杜佑找了朕三次,哭着说要致仕。你对三朝老臣,就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白居易无动于衷道:“臣说的都是正理。要是有人非要自己对号入座,臣也没法子。再说,他对别人的手段,就很光明正大么?”
李纯忽道:“你当朕不知道,你做了这些,不就是为了元稹?你究竟是要为他复仇,还是担心杜佑和承璀对他不利?就是不知道你口中那个心思单纯的元士曹,若是看到现在的你会作何感想?你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白居易淡淡一笑道:“多谢陛下费心。但臣与微之之间,从来不用解释。”
他慢慢走出金殿的门,望着天上一弯新月。
心爱的人被伤害、被羞辱,仅仅是心疼,掉几滴不疼不痒的眼泪,又有什么用?
既然天道不公,我只能自己动手。
我知道自己不自量力,所以我只能不择手段。
次日,李绛派人叫白居易去裴垍家中商议,上来就问:“你是对陛下说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陛下叫我过去,拽着我直说白居易是朕一手提拔,居然敢对朕无礼。我还替你解劝了半天。”
白居易笑道:“就是吐突承璀的事,可能我言辞激烈了点。我看陛下的意思,应当已经决定了要撤承璀的职,杜佑估计也干不长了。”
裴垍又惊又喜,道:“这可太好了,乐天这次立了大功。”
白居易不肯居功,道:“各位不是之前都劝谏过,陛下早有犹豫之意,我不过再推一把罢了。”
崔群担忧道:“就是乐天屡屡直言进谏,惹陛下不快,只怕这个拾遗是做不下去了。”
白居易笑了笑道:“这倒没什么,我已经上了折子,等拾遗任满就不干了,请陛下许我任京兆府户曹参军。”
李绛不解道:“乐天在拾遗任上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怎么倒去做户曹参军,岂不可惜?”
白居易摇头道:“那些人都盯着我,陛下也未必愿意再听我啰嗦,还不如我自己知趣一点。陛下向来心软,我这么一退,说不定还能留点圣心。再说,我就算不做拾遗,也还在翰林院,想进言总是有机会的。我看户曹挺好,至少俸禄高。”
李绛叹道:“其实陛下对你还是不错的。”
白居易点点头,道:“陛下待我如何,我岂能不知?只是,”
他眼圈似乎也有些发红,吟道:“禾黍与稂莠,雨来同日滋。桃李与荆棘,霜降同夜萎。茫茫天地意,无乃太无私。”
他叹道:“若是陛下尽信忠良,早绝邪臣窥念,自然是好。若是不能,还不如尽信奸邪,早叫忠臣知道。就是这般雨露均沾、忠奸并立,叫人为难。”
几日后,皇上再次召见了白居易,一见面就冷笑道:“一切都如你所愿了,朕马上就发旨,贬吐突承璀为军器使,杜佑也要致仕了。要不,就由你起草杜佑致仕的诏书?”
白居易躬身,恭恭敬敬道:“臣领旨。陛下放心,臣必为杜相美言几句。”
李纯还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疲惫地挥了挥手,叫白居易退下。
白居易慢慢走出宫门。想起初次来宫中面见皇上的场景,想起李纯为他入翰林专设的宴席,要他编写的屏风。
多少次曲江池陪侍宴饮,多少次延英殿深夜密语,多少次专门送过来的赏赐。
李纯当时对他的信重是真心的,他想为李纯尽忠也是真心的。
好好的君臣,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