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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贬江陵 元稹眼中带 ...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棱洒在金殿地砖上,雕龙香炉飘着袅袅青烟。

      天子李纯高坐龙椅,面色平静,实则正在暗暗头疼。

      今日早朝,围绕一个八品御史被打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先是御史中丞王播出列奏报,声称宦官刘士元在驿站破门而入、追打御史元稹。他指出,按照惯例,御史、中使本就应当依照先后次序确定谁睡正厅,仇士良强要正厅毫无依据,刘士元当众伤人更是跋扈,理应治其伤人之罪。

      此言一出,崔群、李绛、白居易等人纷纷附和。

      立在最前面的宰相杜佑却咳嗽一声,慢慢道:“元稹本因在东都任上肆意妄为,屡屡冒进干政,圣上才下旨罚其一季俸禄,令其回京。他作为罪臣,理应诚惶诚恐、谨慎行事,却还与中使为争厅发生纠葛,可见其少年后辈、务作威福,毫无悔改之心。老臣以为,争厅乃是小事,用不着圣上处置,倒是该把元稹贬黜地方,以示惩戒。”

      白居易立即反驳:“今日朝议的重点是中人无故伤人,杜相怎么倒把重点放在惩治被害者身上?元稹令河南尹停务之事早已处理完毕,与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杜佑盯着白居易道:“处理案件自然要全面考察情况。”

      白居易毫不退让,道:“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讨论伤人案件还要全面考察被害者情况的。要是照杜相所说,官员被罚就要诚惶诚恐、谨慎行事,难道见到宦官就该上前跪迎、主动让房,挨了打也该唾面自干?我记得杜相建中三年也曾被贬为苏州刺史,不知您当日有此气量否?”

      杜佑大怒,道:“放肆!”又道:“陛下,白居易辱我太甚,请陛下做主。”

      崔群出列道:“臣以为白学士所言有理。元稹擅停房式职务一事早已处理完毕,今日讨论的是刘士元伤人案,要说务做威福也应该是刘士元。”

      李绛也道:“杜相称争厅乃是小事,臣不敢苟同。中使破门凌辱朝士,前所未有,事关朝廷礼序、衣冠名节,天下士子皆高度关注,想要借此看朝廷到底是尊重士人,还是偏信宦官。这岂是小事?”

      白居易接道:“李学士此言极是。中使凌辱朝士,若中使不问而朝士先贬,今后中使岂不更加凶暴?到那时又有何人敢言?焉知不复演东汉悲剧?”

      李纯终于听不下去了,他重重一拍桌子:“白卿慎言!”

      白居易也知道自己急了,失了分寸,深吸一口气,行礼道:“臣一时心急失仪。”

      李纯揉了揉太阳穴,道:“此事先这样吧。朕想一想,改日再议。”

      散朝以后,白居易与崔群、李绛来到裴垍家中。

      “裴公,”白居易急切问道:“微之此事,还有希望吗?”

      “难。”裴垍叹道,“仇士良在当今为太子时就是东宫属官,感情深厚。听说他昨日入宫陈情,痛哭流涕,哭声在门外都听得见。陛下怎会为一八品御史,伤了身边人的心?再说朝中也并非一心,我找过杜佑,劝他敷水驿事件事关文臣与宦官之争,请他想想文臣尊严。但是杜佑却说,元微之当初上《论追制表》,此次洛阳弹劾杜兼时,可曾想过本相尊严?”

      众人都沉默了。

      裴垍长叹一声道:“微之在任上得罪藩镇不浅,如今藩镇党羽也借机落井下石。我又不能在朝堂上与杜佑正面冲突。只能你们继续上书,我再设法从中周旋。”

      接下来,白居易忙于政务,就元稹事先后上了三次奏表,却无回音。元稹经过几日休养,不再头晕,伤处也渐渐愈合。靖安里现下无人,他索性就在白居易家中等候消息。

      白居易这日正在翰林院当值,崔群忽匆匆进来道:“裴公刚得了消息,要以微之处置房式不当为由,贬去江陵任士曹参军。”

      江陵,这两个字似乎化作一把刀片,扎进了白居易的心里。他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心想这倒是个常见套路,从韩愈那会儿便是如此,但凡真实理由摆不上台面,就另外换个说辞。

      崔群看出他的不甘,道:“此事我也觉得不公,但是裴公说陛下主意已定,不好再劝了。唉,说起来我也有对不起微之的地方,当初裴公安排他去洛阳,我也是赞成的,谁想到竟会这样。只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白居易没有辩驳什么,送走了崔群,院使拿皇上起草诏书的旨意进来。他接过来一瞧,不由又是一惊——居然要任严绶为江陵节度使。

      严绶当初对宦官监军李辅光言听计从,遭到裴垍和白居易弹劾,回京后又对送樱桃的宦官曲膝而拜,朝中大臣皆不齿其为人。江陵现任节度使赵宗儒还算清廉正派,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换人?为什么,偏偏是江陵?

      白居易越想越紧张,终于还是向延英殿走去,想最后努一把力,看自己的圣宠够不够救下微之一条小命。

      李纯倒是见了他,只是表情颇为冷硬,听罢他的来意,道:“元稹之事已在朝堂议过,卿的奏折朕也都看了。一个八品小官处分而已,不必再议了吧。”

      “区区一个御史,就算处置有误也是小事,臣岂敢因此再三冒犯天颜?”白居易语气同样冷硬,“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不言。”

      李纯不以为然道,“一个御史而已,能有什么关系。”

      白居易朗声道:“元稹守官正直,不避权势,不徇私情,人所共知。若元稹被贬,今后为官者以此为戒,担心遭到打击报复,再无人为陛下秉公执法。这是第一个不可。”

      李纯未置可否,道:“接着说。”

      白居易又道:“元稹处置房式一事虽有不当,但陛下已予重罚,他也谢过恩,此事明明已经处理完毕。现在外面议论纷纷,都认为元稹被贬并非因为房式事,而是因为与刘士元争厅。宦官无故侮辱朝官,却没有任何处置;御史无辜遇害,反遭贬官,只恐引发天下人不满。这是第二个不可。”

      李纯不耐烦道:“还有吗?”

      白居易继续道:“元稹曾先后举奏严砺、韩皋、王绍、裴玢等节度使。若是贬元稹去江陵,就等于把他送与藩镇,死生难料。当前不少藩镇暗怀不轨之心,若是今后大家皆以元稹为诫,则藩镇不轨之事陛下何由得知?这是第三个不可。如果陛下确实认为元稹有错,臣恳请陛下,能不能别让他去江陵,就让他留在京中,当个闲官吧。”说到这里跪下,已语带哽咽。

      李纯沉默片刻,道:“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朕也与卿说几句心里话。元稹论能力确实是臣子中出众的,朕也知道他是一片忠心,但有时确实是不懂事。朕对满朝臣子,所求的不外一个忠字。有的人只要对朕忠心,平日贪些小钱,或是打杀个把人,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元稹非要将这些事摆到朕眼前来,岂非令朕为难。现在吐突承璀在外带兵,朕不能让他心寒;杜佑三朝老臣,朕也要给他脸面。此事若要怪,就怪元稹自己不知深浅,树敌太多。此事已无回旋余地,卿叫他去了江陵好好反思。既是卿的好友,便明日再发旨意,容他打点行装便是。”

      白居易无法可想,只得道:“那臣恳请陛下,能不能不要让严绶去江陵?此人怯懦无耻,与赵宗儒优劣相悬,陛下此前接纳臣等建议,将其由太原调回,如今忽然再用,恐大乖群情,实为不可。”

      李纯冷冷道:“你为了个元稹,连江陵节度使的任命都要干涉,是不是管得也太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卿勿要多言。”

      白居易只得谢恩出门。远方残阳将延英殿染得赤红一片。

      他心里冷得像揣了块冰,暖不热,焐不化,就这么沉甸甸地走回了翰林院。

      什么天子宠臣,君臣相得,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当时言犹在耳:朕偏要提拔你,咱们君臣齐心,一起开创个中兴盛世。

      今日他说:有的人对朕忠心,平日贪些小钱,或是打杀个把人,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椅上的皇上忽然如此陌生,这真的是他一心想要效忠的人吗?

      天上乌云密布,电光闪动,远远传来隆隆雷声。

      桌上一支红烛默默滴泪。二人不知喝了多久,桌子上的菜几乎没动,旁边已经摆了几个空空的酒坛子。

      “微之,”白居易拉着元稹的手道:“你这次去江陵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把严绶安排过去,为的就是想法子害你。德宗时崔善贞密告李锜谋反,德宗不信,把他送到李锜处任职,结果被李锜活活烧死了。”

      元稹毫不在意:“要来便来,难道我还怕死不成?”

      “微之,”白居易一把抱住他,哀求般道:“你若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你就当是为了我,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怀里这个人如此单薄,似乎转瞬就会消失不见。白居易酒气上冲,几乎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他想,世上怎么会有元稹这么一个人呢?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牵挂至此呢?

      真是太操心了,太煎熬了,要是能跟他合为一体该多好,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就不必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他举起酒杯,高声唱道:“问君有何罪?因直罹其殃。胡不以我代,仰面问苍苍。朝堂伏猛虎,江陵有豺狼。何日再重逢,可得保安康?临别伤故人,涕泗满衣裳。”唱罢,泪洒杯中,一饮而尽。

      元稹也举杯饮了一大口,豪迈唱道:“眼前仇敌都休问,身外功名一任他。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

      他声音清亮凄厉,宛如鹤鸣,似是对天公的蔑视。

      果然,天公被激怒了。天边隆隆不断的闷雷突然化作一道雪亮的闪电,当空劈了下来,正随之响起一声炸雷,响彻整个天地之间。

      元稹看着窗外的天地之怒,哈哈大笑,继续纵声唱道:“霆轰电烻数声频,不奈狂夫不藉身。纵使被雷烧作烬,宁殊埋骨扬为尘。”

      他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迷迷糊糊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所以要被雷劈死?死就死吧,只是对不起乐天一番情意。乐天虽未细说,可是他为自己连续上奏三次,封驳严绶任命,谁不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若是自己非死不可——又该如何给他个交代?

      二人且饮且谈且唱。白居易大声道:“来,微之再来一杯,一醉解千愁啊。”说罢唱道:“一杯驱世虑,两杯反天和。三杯即酩酊,或笑任狂歌。”

      元稹一口饮尽,随口唱道:“一杯颜色好,十盏胆气加。半酣得自恣,酩酊归太和。”

      白居易搂着元稹,悲声唱道:“况在名利途,平生有风波。深心藏陷阱,巧言织网罗。举目非不见,不醉欲如何。”

      元稹低声唱道:“美人醉灯下,左右流横波。王孙醉床上,颠倒眠绮罗。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

      这几句曲调不同,格外婉转低回。白居易正是酒气上头、面酣耳热之际,低头看去,却见元稹酒后脸上平添几分红晕,一双眼睛水光潋滟,正凝望着他,清清楚楚又说了一遍:“乐天劝我醉,是想要做什么?”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做过的那个荒唐的梦,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真的,因为眼前的元稹比梦里更加动人。

      他机械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个问题:我想要做什么?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么多不见天日的念想,那么多欲言又止的情意,难道真的甘心到死都只有自己知道?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滂沱。

      雨声轰然作响,淹没了一切声音,仿佛世界上别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了他们两个。

      元稹看着白居易,眼中带着一丝笑意,一回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亘古沉默的火山骤然喷发,爆发出漫天滚烫的岩浆,再也无法压抑。

      不知是谁亲上了谁的嘴唇,谁撕开了谁的衣裳,谁颤抖的手抚摸着谁的胸膛。

      红烛烧尽了最后一点,烛光一抖,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像一场疯狂而迷乱的梦。

      飘飘荡荡、如在云霄,梵音轰响,仙乐齐鸣。满天落花成雨,遍地步步生莲。

      一片黑暗之中,宛若地狱,也宛若天国;是抵死缠绵的人生极乐,也是走向禁忌的终身枷锁。

      次日,白居易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只觉筋疲力尽、头痛欲裂。

      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身边却是空空荡荡。

      “来人。”他叫了一声,发现自己声音格外嘶哑。

      小厮很快跑了过来。

      “微之呢?”他问。

      “元大人走了,说要回家收拾东西侯旨,叫您不必惦记。”

      低语轻吟犹在耳边回响,枕边身上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叫人无法回避。

      他捂住脸。慢慢起身、梳洗,魂不守舍上过早朝,跟裴垍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出了宫门,直奔靖安里。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出来——正是他心里一直惦记又不知如何面对的元稹。

      二人四目相对。元稹平静道:“我已被贬江陵士曹参军,这就上路了。”

      他作为被贬官员,已是罪臣,身边还跟着个监督的差役。通常此种情况是不允许相送的,不过偶然同行的不在此列。

      白居易立即道:“正巧,我刚下值,要去新昌里那边,倒是顺路。”

      二人若无其事地一路同行、聊些琐事,元稹还有东西尚未置办齐备,托白居易随后寻人送来,又说女儿保子尚在洛阳,托他回头帮忙找人送到江陵。

      白居易一一应下,还想说点什么,看着身后跟着的差役,犹豫了一下。

      差役倒很知趣,知道这是皇上宠爱的白学士,便往后退了几步。

      白居易凑到元稹耳边,鼓足勇气,低声问道:“你,你怎么样?”

      元稹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低得如同蚊蚋一般,道:“我还好。”

      白居易道:“我为你对付他们,你千万莫要冲动,好好保重。”

      “二十二郎放心。”元稹露出一个笑意来,道:“你也珍重。”便要离去。

      “等等,”白居易大喊一声,待元稹回头看着他,又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道:“我明日要上朝,不能陪你出城。我回头叫知退去驿站寻你,把我写的诗带给你,途中看着解闷。”

      元稹含笑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扬长而去。

      白居易抬起头,只见漫天飞絮中,元稹孤零零骑着马,朝着远方飞驰而去,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不见了。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贬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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